第692章 再無瓜葛
陸雲野愣了一下,那顆懸著的心狠狠落了下去。
他不覺得自己有所期待,這才是周慧淑真正的模樣,她就是這樣的人,眼中想著的看著的只有陸雲遠,他與周慧淑是不死不休的關係。
這一點沒有改變也不會改變。
他應該為此感到高興。
陸雲野退了一步,銳利的眼神帶著無法遮掩的厭惡,陳蠻看到了他緊繃的脊背,這種情緒遠比上次在鎮國公府被周慧淑當著眾人的面怒罵「野種」時還要強烈。
在面對敵人時,陸雲野鮮少會如此暴露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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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蠻便知曉,他所承受的遠比他看起來的還要刺骨。
她無法想像他在想什麼,眼前的周慧淑仿佛比他還要委屈,緊皺的眉頭下一雙眼睛竟然泛起了淚光。
在周慧淑開口前,陳蠻像陸雲野一樣,以為她是來詢問他的身世的,畢竟她在中秋宮宴上看向了陸雲野的眼神不對勁,今日又是自慶壽殿而來。
所以陳蠻以為,周慧淑會帶著被欺瞞的痛苦和悔恨,來向陸雲野討一個真相,來為自己過去曾經對一個軟弱的孩童痛下狠手而懺悔謝罪。
無論周慧淑有沒有被陸承宗利用,她都是劊子手。
可,周慧淑在意的仍然只有陸雲遠。
她竟然還在這裡望著陸雲野落淚,她是覺得陸雲野被折磨得太不夠?還想讓他心中更加痛苦嗎?
陳蠻心中怒火滔天。
她衝上前,拉著陸雲野的手將他護到身後,而後憤怒地望向周慧淑:
「周夫人,我不知你何出此言,『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道理你不懂嗎?你不分青紅皂白地在這裡潑髒水?你安的什麼心?阿野離開了鎮國公府,你的手夠不到了,還要追到我瑤光館來潑髒水嗎?」
「我今日便與你說清楚,這些莫須有的罪名,你若有證據,就拿出來,我與你到陛下面前對簿公堂,孰是孰非,讓陛下攜前朝百官一一判罰;可你若是空口白牙、無憑無據,刻意污衊,即便你是長輩,今日也要向阿野賠不是,否則我絕不會讓你踏出我的府門半步!」
她拉住陸雲野的手,手指因憤怒微微顫抖,掌心的熾熱卻將陸雲野的大手包裹其中。
被人維護的感覺很奇怪。
陸雲野的憤怒竟然一下子就被平復了。
他或許還是憤怒,可難過的情緒一瞬之間就從他的胸口剝離了。
他能重新呼吸了。
阿蠻守在她前面,像只發怒的獅子,張牙舞爪地護著他。
這副模樣,讓陸雲野重拾了理智。
他也搞明白了自己這股強烈情緒的來源——他不是因周慧淑而憤怒,他早就知道她是這樣的人,她從來沒有變過。
他是因自己而憤怒,因為對周越辰這個父親的猜測,竟然讓他對周慧淑這個「姑姑」產生了一絲期待。
在那十四年的漫長痛苦中,他竟然還會產生期待。
就是因為這份期待,他再次輸給了周慧淑,給了她刺痛自己的機會。
他為自己的可笑和懦弱而憤怒。
而周慧淑的眼睛一直盯著陸雲野,直到陳蠻一聲怒斥,打斷了她的思緒,才讓她回神。
周慧淑看見了陸雲野的痛苦,無法挽回的十四年光陰就深深地刻在他的眉宇間。
這樣的表情,周慧淑見過無數次,她將他養大,知道他從小便很能忍耐,這是他常有的表情,挨打、挨餓、被斥責、被奚落後,他都會露出這個表情,努力維持著那一點點尊嚴,以為旁人瞧不出似的。
每到此刻,周慧淑心中便會覺得無比暢快。
可現在,這個表情像刀子一樣剜進她的胸口。
她越是熟悉,便越覺得痛苦。
再也無法重來的時光,積攢了太多無法磨滅的東西,周慧淑既因為陸雲野臉上這份久違的難過而痛苦,也因為她竟然無法對他生出憐愛而痛苦。
在太后告知了她真相後,當她明確地知道陸雲野絕對不是陸承宗的兒子,並有極大可能是她親哥哥周越辰的兒子後,她竟然還是本能地憎恨他,厭惡他。
這種矛盾帶來的巨大痛苦,幾乎要讓周慧淑窒息。
而她最害怕的、最無法接受的就是,她哥哥遺留於世的唯一子嗣,是害了她兒子的最終元兇。她是一定要為她的兒子報仇,一定要為她的兒子討個公道的。
可如果這個仇人是陸雲野,她該怎麼辦啊?她該怎麼辦啊?
周慧淑渾身顫抖,大顆大顆的淚珠往外掉,像離岸的魚一樣張著嘴巴,撲向陳蠻。
她是想去抓陸雲野,但陳蠻半步不退地擋在前面,她只能抓住陳蠻的衣衫,她沒有辦法,也什麼都顧不得了,抓著陳蠻的衣衫就跪了下去。
「我沒有要污衊誰,我只是想要一個真相。雲野,如果是你動的手,我便當這是我做的孽,我活該遭報應,我認了,我回鎮國公府當牛做馬地照料雲遠一輩子,絕不會向旁人透露一個字。但若不是你,我求你告訴我一個真相,讓我知道害雲遠的人不是你,讓我知道你們沒有……沒有骨肉相殘……我求求你了告訴我一個真相……」
痛苦的崩潰中,周慧淑還是全力壓制著聲音,沒有驚動屋外的僕從。
陳蠻聽著她的話,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想錯了。
周慧淑不是來污衊陸雲野的。
她知曉了陸雲野的身世,也相信了他的身世,這才必須要來求一個真相。
而這是她與陸雲野之間的糾葛,作為局外人的陳蠻不能替陸雲野做決定。
陳蠻看向陸雲野,陸雲野沒有因周慧淑的眼淚而動容,他望著周慧淑,眼底一片荒蕪。
他扶著陳蠻握著他的手,將她引到身側,自己站到周慧淑面前,等周慧淑抹乾眼淚來求他時,才平淡地開口:
「我沒有害過陸雲遠。」
「我封侯的那一夜,將他灌醉的酒不是我準備的,對他下狠手的人也不是我派去的。」
「我接了聖令,啟程往蘇州押解潘暢前,在鎮國公府揍過他,是光明正大的動手,從不曾遮掩。」
「花朝宴上,是他無故招惹景明公主在先,而後才會被陛下問罪。」
「陛下之所以罷免了他的官職,命他於鎮國公府中自省一年不得出,是因為他殺了一個無辜的女人。他殺人在先,懲處在後。按大周律例,殺人本該償命,他卻只失了官身,已經是天大的恩賞。」
「我與公主大婚的那一日,他確實違背聖令偷偷潛入了瑤光館,但我沒有見過他。他是幾時隨鎮國公府的車隊入的瑤光館,又是幾時暈在馬車前被送回的鎮國公府,問問你們鎮國公府的僕從你就能知曉。這個空當,我沒有見他的機會。」
「我的人確實是揍了他,但連皮外傷都沒有留下的程度,能不能導致他就此臥床不起,你可以去問府醫,也可以去問御醫。」
「過去的十四年,我從不曾主動招惹過陸雲遠一次。他是如何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你這個做母親的應當比誰都清楚。」
「我在西北,拿命幫陸雲遠拼了一個四品武將的官銜,這件事我也從不曾向外人吐露一個字。」
「周慧淑,我仁至義盡了。」
「你想要真相,我給你真相。無論你信不信,你從今往後都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不想再與你,與鎮國公府,有任何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