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普通人(五)
天色灰暗。
稀疏的白色碎點從天空落下,似乎是雪,但最後卻是雨。
城市就像死了一樣寂靜。
事實上,再過十分鐘,太陽徹底下去之後,路燈就亮了。
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燈將會映照夜空如晝。
但畢竟還有十分鐘。
在這最灰暗的黃昏時分——
「請閣下赴死。」
夜梟在葉歡身後叫道,聲震長街。
他是開了六個明點的十都武者,速度極快,眼看就將追上葉歡。
前方也有兩名武者堵路。
逃不掉了!
葉歡不禁搖搖頭,臉上多了幾分不爽。
這些殺手就像狗皮膏藥一樣,看似走了,實際卻在暗中盯著你,等著你露出弱點和空隙。
評價+7有他們很大一部分功勞。
可是人都會累的。
自己的體力已經消耗過半。
此局真要死了?
「殺!」
兩名武者怒喝著,各持一路,起拳架,迎面就打。
背後的夜梟也凌空抽腿,空氣都爆發出猛烈的風聲。
最後一名武者側身遊走在旁,伺機而動。
絕殺之籠!
當是時,前有二人,後有夜梟,一側被遊走武者堵住。
只有另一側——
那是來時的巷子。
巷子裡擠滿了黑衣人,一個個拿出槍,指著葉歡,肅立不動。
葉歡無處可逃!
卻見他於疾速奔行之中,猛然沉身踩地,身子一擰,轉朝巷子方向投去。
——別看那些傢伙都拿著槍,鐵布衫可不怕這個。
如果他們開槍的話,自己前後的四名武者卻不是橫練的功夫,雖然不會被打死,但也要微微躲閃,或是拍掉子彈。
這才是唯一的機會!
「啊啊啊啊啊——」
葉歡咆哮著,如鋼鐵炮彈一般衝進巷子,撞開了一條路。
巷子裡黑衣人瘋狂來打,拳腳刀槍,密不透風,即便是鐵布衫也撐不了多久。
葉歡雙掌連續拍擊,鮮血橫飛,也不知殺了多少人。
「別讓他走了!」
「擋住!」
「堅持一下!」
眾人齊聲叫道,絲毫不管一具具倒地的新屍,只是衝上去圍繞住葉歡。
終於。
四名武者齊至。
「讓開!」
夜梟喝道。
眾人頓時後退,葉歡卻趁機跨步蹬地,奮力追上前,雙手起勢成捶,渾身氣血凝練如鐵。
鐵布衫第二式,雙龍捶!
攔住前路的七八名殺手受不住他這全力一擊,轟然散開,血肉爆裂,散如雨霧。
「你找死!」
夜梟的聲音都快氣變形了。
殺一個「普通人」,竟然死了這麼多手下。
早知道他是武者就不會這樣布置了。
可是。
即便是在十都級武者的範疇里,這小子的橫練功夫也過於變態。
出招更是舉輕若重,信手拈來。
怎麼練的?
葉歡一招建功,抬腳就要走,卻又停住。
前方。
黑壓壓的殺手堵住了巷子另一端,就像是一堵牆。
真的走不掉了。
他劇烈喘氣,回頭望向夜梟和另外三名武者,開口道:
「你們的人生除了殺人,就沒有別的事情做了?」
夜梟雙手捏得「咯咯」作響,淡淡地說:「殺了你之後,我們會重新梳理業務流程,規避這種匆促接單,遏制意外事件帶來的虧損。」
「何不鑄劍為犁,把酒言歡?我們又沒什麼深仇大恨。」葉歡道。
「抱歉,我們只有客戶,沒有朋友。」夜梟道。
說話間,四名武者悄無聲息地圍住葉歡。
是時候了!
「死!」
四人齊聲怒吼,各出拳腳刀兵,朝葉歡攻去。
葉歡再也無路可逃。
最後時刻,他只能做一件事——
「唉。」
他嘆了口氣,手出如影,整個人的影子就像突然張開身形的蜘蛛,瞬間與四位武者相連。
「死了。」夜梟暗暗鬆口氣。
但是下一瞬。
夜梟忽然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
葉歡卻動了。
他離了四名武者,衝進殺手群之中,從巷子頭朝巷子尾殺去。
別人出拳腳打他,他也不管;
用槍用刀,他也不顧。
他只是以最快速度沖了個來回,手上保證將每一個人都拍到。
與之前不同。
被他拍中的人並不會發出慘叫,也不會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響。
殺手們無聲無息倒地。
葉歡喘著粗氣,汗如雨下,神情疲憊而絕望。
在這絕望中,他又放聲大笑起來。
冷雨從灰暗天空散落。
他卻在這雨中,在血巷裡,一邊笑,一邊不斷被攻擊、攻擊對方,直到打完全場,走回四名武者身旁,一個人靠著牆壁緩緩坐下,像風箱一樣喘息不停。
雙手如血,在牆壁上擦了又擦,擦不乾淨。
死寂。
「你……是儀式執行者。」
夜梟艱難地說。
葉歡搖搖頭,從身上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手指抬起。
煙點燃。
「你這個貓頭鷹,功夫很高,見識也很廣博,如果早一點回心轉意,我們完全可以做朋友,我會有很多事情向你請教,當然我也會請你吃飯,時不時找你串門打牌。」葉歡道。
「我是殺手,沒有朋友。」夜梟道。
「太看重工作的人沒辦法過好人生。」
「對,沒有辦法。」
灰暗的雨沖刷血色。
葉歡嘴上的煙明明暗暗,散如霧,去如輕雲。
「她說你是普通人。」夜梟道。
「你覺得呢?」
「不是。」
「那為什麼還堅持殺我?」葉歡問。
「職業精神。」夜梟說。
「你果然過不好人生,再見。」葉歡說。
「再見。」夜梟道。
夜梟不再說話,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烈焰。
墨綠色烈焰。
——這是更強的、威力更大的儀式之火。
葉歡被逼上絕路,最終使用了這儀式之火,繚繞在雙手上,先殺四武者,再從巷子頭殺到巷子尾。
這火觸及血肉,蝕骨焚魂,不窮不盡。
沒救。
雨水熄滅了煙,在巷子裡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遠處的警笛聲再次響起。
這次卻不知是殺手,還是警察了。
葉歡也管不了這些,只是看著眼前的異象——
整個巷子。
數不清的屍體上,漂浮起半透明的、虛幻的人形影子。
這些影子渾身燃燒著墨綠色烈焰。
它們拼命掙扎,用盡各種辦法,想要脫離某種控制。
但是沒有辦法。
霎時間。
整個巷子被黑暗覆蓋。
在這黑暗中,一切都轉變了。
純粹的血肉構成了地面,牆壁上長滿了或灰或白的人臉,而灰暗的虛無中降下一朵墨綠色烈焰,化為那個女人的頭顱。
靈魂們徘徊在她周圍,被無形的力量扼住。
「128個靈魂,很好,你提前完成了儀式,我很滿意。」
女人頭道。
「感謝您借我如此偉力,不然我性命難保。」葉歡打起精神道。
女人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俯瞰著他。
「你知道什麼是紅衣主教嗎?」
「不知道。」
「獻祭人數超過300,就能得到一件血色披風,被我認可,晉級為紅衣主教。」
「您的紅衣主教想殺我。」葉歡索性打破謎語,直接了當地說。
「腥風血雨是生命的底色,正是你們的深厚友誼,才促進你完成了今日的盛大儀式。」
女人頭渾不在意地說。
——有競爭才會有動力,儀式將會頻繁出現。
這是自己樂見的景象。
如果一方直接把另一方扼殺了,那反倒一點意思都沒有。
「不需要她,我可以做得更好。」葉歡說。
「是嗎?」女人頭笑起來,「你的言行與你的儀式,都取悅了我。」
——這一百多個靈魂著實非常讓人滿意。
那麼——
四周的黑暗開始消弭。
一切流轉。
異常景象快要結束了。
女人頭最後說道:
「你獻祭的靈魂數量超過了我的要求,作為獎勵,我替你把這裡收個尾。」
「努力取悅我吧。」
「——或許你可以成為我的另一個紅衣主教。」
話音落下。
一切景象消失不見。
葉歡發現自己依然靠著牆壁,坐在巷子裡,身形沒有移動半分。
滿巷子的血、肉、屍體。
通通消失不見。
只有一開始被女人頭殺死的兩個教徒,以及夜梟的屍體,依然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這三具屍體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