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普通人（完）
三具屍體。
比起礦區的近兩百人、劫囚的一百多人，乃至剛剛的一百二十八具屍體來說——
只死三個人的事件，不會引起軒然大波，也不會引人注目。
事情回到了原點。
自己只需要按之前電話里匯報的那樣，把這三具屍體帶回去。
不過——
葉歡抽完煙，慢慢起身，走到巷子口。
那幾個假冒警察的殺手，依然倒在街道上。
殺手。
邪教徒。
人數都不多。
但可以撐起整件事情，讓來龍去脈清晰可見。
——值得慶幸的是，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攝像頭。
葉歡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疲憊到了極致。
卻見宋浮山忽然出現在街道上。
他終究是趕來了。
「你的消息我早就收到了，但我們剛出發，路上就遇見了一群黑潮教徒截殺。」
宋浮山說道。
葉歡點了下頭。
剛才在巷子裡被圍攻的時候，就給宋浮山發了消息。
現在看來。
那位青梅竹馬還真捨得下本錢，直接派人攔截了宋浮山。
為了殺自己，竟然這麼拼？
「嚯，那是警察嗎？你殺了警察？」
宋浮山看了看警車和屍體。
「他們開槍打我。」葉歡道。
「應該是假扮的，調查科會查明這件事。」宋浮山沉吟道。
跟隨宋浮山而來的，還有其他幾個科室的調查員，已經朝著屍體跑去，開始勘察現場。
宋浮山拍拍葉歡肩膀：
「看你也累了，先在一旁休息，這裡交給專業的人勘察，你等著寫報告就好。」
「是，科長你也要小心，黑潮教會的報復，可能不會局限於我，您才是昨晚擊殺變異武者的人。」葉歡道。
「沒事，」宋浮山失笑道，「你以為九曜級的殺手會來嵐鐵城這種窮鄉僻壤？」
葉歡一顆心微微落定。
實際上自己也是有所了解。
——就像宋浮山那樣，九曜級高手的實力簡直是超級恐怖。
這樣的存在。
身份、地位、財富，根本不會缺。
除非有非常高昂的代價，才會有九曜級別的殺手出現。
這種等級的殺手，一般不會來嵐鐵城這種帝國邊緣地帶。
但是。
也不能放鬆警惕。
「我餓了，請科長指示。」
葉歡道。
「這條街左手第三家『好再來』地方菜館，點菜單上標記有大拇指圖標的菜，去吧。」宋浮山擺手道。
葉歡就去了。
點了菜。
熱氣騰騰地端上來。
吃一口。
不愧是科長！
葉歡下意識環視整個飯館。
自己坐在角落，周圍沒有什麼人。
安全。
吃飯吧。
葉歡吃了三個菜，五碗飯，喝一罐飲料，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長街上。
宋浮山見他去館子裡吃飯，這才拿出電話，撥了個號碼：
「小葉這邊殺人了，我們正在做現場勘驗，其他方面的勘驗要麻煩夏主任，看選誰去做。」
「殺人？什麼人？」電話里響起夏麗的聲音。
「一看就是邪教徒和殺手。」宋浮山說。
「小葉人呢？」
「吃飯去了。」
「呵，這小子心真大，是不是太小看調查局的新入職員審查了。」夏麗道。
「人家是被截殺的對象，有什麼好怕的。」宋浮山道。
「行，我知道了。」夏麗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她坐在綜合事務辦公室里，陷入沉思。
葉歡……
是局長發話調進來的。
不能出錯。
再加上調查一科被查出來幾名黑潮教徒，簡直是讓上級爆發了一場雷霆之怒。
葉歡……
他的一切事務，都是自己經手，如果出了問題，自己也有責任。
不管是出於保護他，還是出於徹底的檢查他的身份。
自己都要認真一點。
一念及此。
夏麗放下手頭所有事情，打開調查局的專用系統，開始調查葉歡最近的一切。
檢查個人數據是很瑣碎的工作，但葉歡這邊還好，他的痕跡都很單純，而且不多。
各種行動軌跡單一而正常。
只是曾經去過幾個小區，或許是……
有了。
查到了租房協議。
夏麗目光從屏幕上閃過，看到他一共看了三處住房，其中有一處竟然跟自己一個小區。
但他沒租那裡。
沒眼光。
夏麗吐槽了一句，打開租房協議，繼續審查。
他租了兩套房子。
而且買了很多生活用品。
——因為被父母的同事收留，所以是給對方租的嗎？
礦區確實有一定的風險。
應該是這樣。
這個只要再觀察一段時間就能看到結論。
夏麗飛快打字，輸入命令，繼續查看與葉歡有關的一切信息。
忽然。
她的手停住。
轉帳3500信用點……
給了誰？
飛快敲擊鍵盤，調出帳戶信息。
羅莎。
市圖書館助理館員。
有七項科研成果，在頂級專業期刊發表兩篇論文。
挺有才能的。
是他的女朋友嗎？
年齡也相近。
翠綠色眼眸如寶石一樣，就連登記照都讓人生出一股驚艷之感。
算了，我對同事的私人感情可不感興趣。
夏麗繼續敲鍵盤，正要去看其他，忽然停住。
一行轉帳留言映入眼帘：
「紅衣主教要殺你。」
辦公室安靜下來。
夏麗眼眸微動，陷入沉思。
身為綜合事務辦公室主任，夏麗知道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
從上層到底層，方方面面，事無巨細。
興許很多事連局長都不知道。
那是因為夏麗已經提前把信息過濾了，只留下局長決策需要的東西。
但是夏麗都知道。
所以。
一個如此優秀的女孩，卻是黑潮教會的成員，還給葉歡發出了預警。
這會是哪一種情況？
轉帳……
3500點。
葉歡給了她3500個信用點，然後得到了她的預警。
那麼在這之前呢？
鍵盤敲擊聲不停，屏幕上卻沒有顯示出更多信息。
之前兩人並無交集，也沒有任何聯繫。
所以是葉歡加入調查局之後，才跟這個羅莎建立了聯繫。
信用點。
預警消息。
這毫無疑問是一場交易。
可是——
一個黑潮教徒，為何會違背紅衣主教的意志，給調查員事先預警？
夏麗陷入沉思。
她很快調出了羅莎的檔案，開始查看對方的現金流向。
她甚至直接黑入了對方的手機。
……
輕柔的音樂聲在場館裡迴蕩。
這是下班時刻。
羅莎抓起背包匆匆走出圖書館，在站台等了一會兒，然後上了公交車。
她一上車，不少人都望向她。
雖然穿著樸素，但她那雙翠綠色眼瞳，以及姣好的面容和身材，還是太引人關注了。
羅莎也不在意，只是低頭朝車廂里走去。
「這邊還有個位置。」
一道女聲說道。
「啊，謝謝。」羅莎走過去，神情微微一愣。
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看上去比自己年紀小一些。
「來坐。」
小姑娘笑吟吟地指著身邊的位置。
不知為何，她身上似乎有種天生的氣場，又或是說不出的力量，即便美得驚人，四周乘客卻不敢靠近。
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羅莎平日裡對事物相當敏銳，但這一刻，卻不知受了什麼影響，跟普通乘客一樣，完全注意不到這一點。
「謝謝你。」羅莎微笑道。
公共汽車開動。
羅莎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開始看消息。
「姐姐，你這手機屏幕都裂了，為什麼不換個屏呀？」女孩坐在一旁，好奇地問。
羅莎笑道：「換屏太貴了，將就用吧，以後再說。」
「我知道一家店，換屏只收2個信用點，上次我的屏幕碎了，換了用得挺好。」小姑娘說。
「2個信用點？」羅莎猶豫著。
「最近有活動，打7折。」小姑娘看著她的神情，補了一句。
羅莎終於接話道：
「我這機型很老了，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換。」
「可以的，我上次就看到有人拿著一個跟你一樣的手機，換了屏。」小姑娘道。
羅莎又猶豫了一陣，才笑道：「謝謝你啊，能不能店面地址給我？」
「來，加個好友吧，我發給你。」
小姑娘沖她一笑，眼睛彎如新月。
羅莎也笑了。
——真是個美麗可愛的小妹妹，還很熱心。
「行啊，這個是我的ID，你加我一下。」
羅莎把手機舉到對方面前。
小姑娘看了一眼，便開始在自己手機上點擊操作。
2個信用點都猶豫。
而且對人沒什麼戒心。
這樣純淨的女孩，也是黑潮教徒？
公交車很快到了目的地。
兩女這時已經聊熟了。
「我要下了，我們線上聯繫——嗯？你也下車？」
羅莎疑惑道。
「對啊，我今天要去孤兒院，你也在這裡下嗎？」小姑娘問。
「啊……是的。」羅莎道。
兩人下了車，一同朝孤兒院走去。
「真奇怪，我是有事才來這地方，你為什麼來這裡？」
小姑娘問。
「我在這裡長大的……叔叔阿姨們都很好，不然我可能活不到今天——所以我定期回來看看。」羅莎笑笑說道。
「原來如此。」小姑娘恍然大悟。
何止是回來看看。
你把錢都用在了孤兒院上。
還給人交了醫療費。
自己卻2個信用點的手機屏幕都捨不得換。
葉歡怎麼找到這樣一個人？
「對了，你怎麼會來孤兒院？」羅莎問道。
「我不知道這裡怎麼樣，對待孤兒們是不是真的用心——如果合適的話，我打算捐一筆錢。」小姑娘說。
「啊！那太歡迎了，請跟我來，我給你介紹。」羅莎激動地說。
她親昵地拉著小姑娘的手，朝孤兒院走去。
只見幾個小孩站在孤兒院門口，無懼風雨，呆呆地等著。
一見羅莎出現，他們便激動地跑了過來，口中喊著「羅莎姐姐」。
半小時後。
參觀了孤兒院，吃了簡單的晚餐，羅莎留小姑娘一起擼貓。
「當時我在圖書館附近發現她，就知道不妙。」
羅莎道。
「怎麼不妙？」小姑娘問。
「她快生了，冬天卻近在咫尺，如果不帶回來，她估計撐不過去。」羅莎說。
小姑娘撇撇嘴。
——這女孩靈魂和心靈一樣純淨，身上的以太力量也極其純粹。
這才不是什麼黑潮教徒！
自己查過了。
她幾天前獲得了兩筆資金。
一共120個信用點。
在那之前，她的帳戶里，錢少得可憐。
大概也無力反哺孤兒院。
「你救了它。」
小姑娘輕輕撫摸著母貓，說道。
「是呀，孤兒院也很需要救助，您看是不是……」羅莎小心翼翼地說。
小姑娘忽然失笑。
這個女孩啊。
手機里竟然有「死前必須完成的事項備忘錄」。
——其實這種事自己見過了太多。
越是普通人，越是想奮力抓住什麼，但最後卻會發現自己掉入了精心編織的陷阱。
120個信用點，要用肉體和靈魂去償還。
這女孩的下場早已註定。
她只是無數個人間悲劇中的一員，是無數普通人中的一個。
對於自己的命運，她自己也做好了準備。
小姑娘的眼神漸漸變得柔和。
葉歡……
給了她3500個信用點。
然後策反了她？
讓她當線人？
也只有這樣的女孩，才會背叛黑潮教會，給調查員示警吧。
葉歡這是救了她和她身後的一切，然後要把她從泥濘里拔出身，讓她重新活得像個人。
嘖。
這小子做事還挺夠味兒的。
「行，我捐一筆錢。」
小姑娘笑起來，燦爛如花。
「太好了，」羅莎歡呼著，撲過來抱住她，「謝謝你，夏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