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朝聞道，夕死可矣
大嶺山神沉沉嘆息，神情落寞。
他本是山林一虎君，修得一身法力，得上代山神看重，傳承了果位。
他參悟了諸多屍解仙法門，自身便是山神，享地官之權。
本以為自己上報天地，行屍解成仙，位列仙班。
可天庭不在，仙班不存，哪有人理會？
本以為斬斷凡塵，斬去執念，拋去一切枷鎖，只留本源純淨，便可成為屍解仙，展望仙道。
可事實很殘酷，神道修士，一旦離開了果位，等待的只有魂消魄散，一切成空。
「所謂神道果位，連鬼仙都不如，鬼仙至少不困一地，也算是自在。」大嶺山神淒涼地道。
神道，看似長壽，可長久困守，那便成了囚籠。
「上一代山神，如何去的？」李觀塵道。
「同樣是求仙道。」大嶺山神道：「虛無縹緲的仙道，就像是那燈火，我等皆是飛蛾。」
李觀塵感慨道：「燈火可見，仙道無蹤啊。」
大嶺山神越發酸澀：「仙道無蹤，仙道無蹤，可又能如何？世間修行者，皆作飛蛾。」
「貧道不曾了解世間修行者，山神可否和貧道講講？」李觀塵道。
「數百年前，或有真修，如今修行者，追求的已經不是仙，而是長生不老。」大嶺山神道。
「為長生不老而修仙者，比比皆是，但只為長生不老，反而落了下乘。」李觀塵道。
「亦是死亡之大恐怖，真仙無蹤，天庭不顯，只余些許神道果位，苟延殘喘。
這神道果位，便成了他們長生不老的捷徑。」
大嶺山神道：「若果位不損，老朽自不懼他們，就如那鮫人，若修行有成，世間修行者，也少有能斬。」
「可鮫人終究還是陷入苦難。」李觀塵道。
「鮫人只是大海寵兒之一，並非真龍。」
大嶺山神頓了頓，道：「鮫人天生掌握風雨，與正常果位還是有所不同，她們可不局限於大海，比老朽逍遙。」
說到這裡，他目光灼灼，看向李觀塵：「道長，可否一觀你之仙道？」
「山神還未放棄？」李觀塵嘆道：「貧道尚未得道，無法幫你續果位。」
「朝聞道，夕死可矣。」大嶺山神語氣近乎哀求。
「也罷。」
李觀塵不再拒絕，紫氣在頭頂顯化：「貧道一路走來，修得形神俱妙，求的是念頭通達，逍遙自在。」
「混元一氣者，肉身與神魂歸一……」
他將自身法門，全部講述出來，未曾有隱瞞。
「貧道曾見羽人，世人以為羽人是仙，卻也只是仙道修行者……」
「貧道曾見道人，斬妖除魔，護佑蒼生，不入凡俗，最終心劫難渡，化道歸天。」
「貧道……」
伴隨著李觀塵講述，大嶺山神神色越來越複雜，有悔恨，有遺憾，亦有滿足。
當最後一字落下，涼亭內陷入沉默，一切紫氣歸於體內。
白雲變幻莫測，如那仙道，飄渺無常，不可捉摸。
良久，大嶺山神突出一口濁氣，醒過神來：「如此說來，屍解不得真諦。」
「山神有何感想？可否教貧道？」李觀塵道。
「可願稱道友？」大嶺山神道。
「道友。」李觀塵喚道。
大嶺山神面露笑容，神情恍惚了幾分：「當年老朽修行，只覺仙道困苦，修行艱難，見那山神神聖威赫，山林走獸，無不匍匐，心生往之。」
「時日已久，覺得仙道難望，山神相邀，老朽感激涕零，欣然應允，代他庇護山林，照看凡俗。
蛻下軀殼，神魂融入果位，成就山神尊位，前幾十年，老朽都在慶幸，自己的選擇，感恩山神。」
「後來，貧道發現，神道修士上限太低，受限於大嶺山。
此地靈氣濃郁一份，神威便強一分，靈氣弱一分，神威便弱一分。」
「想過諸多辦法，欲要打破神道限制，可屢屢碰壁，自上代山神遺留所得，老朽所做，上代山神皆做過。
老朽心生絕望，有一段時間不再庇護山林，放任群妖肆虐，也無損神道果位。」
「如今才知，群妖肆虐，反噬並非直接損傷果位，而是今日之報。」
大嶺山神感慨萬千，他放任群妖，靜心尊者利用群妖，壓制他，謀奪他的果位。
李觀塵平靜道：「貧道自會清理門戶。」
「那靜心尊者乃是佛門修士，算不得道門。」大嶺山神道。
「佛亦是道。」李觀塵道。
大嶺山神微微點頭：「不錯，老朽觀你一身法力，雖浩瀚莫測，卻也難執大象，老朽尚余些許神力，可留於你，神域之中，亦儲存一條靈脈，可納入你體內，增漲法力。」
「不必。」李觀塵道：「貧道法力，不來源於外，不取天地。」
「不來源於外？」大嶺山神一怔：「莫非你得道了？」
「機緣造化，得道祖垂目，黃庭加身，法力自生。」李觀塵道。
「老朽明白了。」大嶺山神艷羨道：「你雖不是得道真仙，卻也踏入了門檻。」
「何解？」李觀塵問道。
「你之法門，煉得通靈寶劍，先天一炁煅成，已在道的路上。」大嶺山神道：「老朽悔啊，若不成神道，得遇道友，或可展望仙道。」
「貧道明白了。」李觀塵站起身來，作揖一禮：「多謝道友點醒。」
先天一炁，萬物之始。
煅成先天一炁，體內一切自生，便可不借天地之力，得那真正的大自在大逍遙。
他本是黃庭加身，自生法力，卻無法門，不通大道。
如今神與魂混元歸一，也當一切做空，返本歸元，化為先天一炁，方可執大象。
雖然他早已現得先天一炁，煉成通靈寶劍，但心中想的是如何人劍合一。
真正的混元歸一，合的不是劍，而是先天一炁，一切之本源。
「老朽也不算空活歲月。」大嶺山神道：「縱使沒有老朽，你終有一日會想明白，哪怕想不明白，也只是一時障礙，不會影響你的道途。」
「終究是幫了貧道。」李觀塵道：「貧道欲要一切做空，不知道友可有所託，可還有憾？」
「山神果位，於道友而言，不過隨手之物，但於這凡俗而言，卻是長生不老之捷徑。」
大嶺山神道：「如今世道混亂，山神果位雖然不可長久，但可助大嶺山凡俗，安然一段歲月。」
「道友定下了誰？」李觀塵道。
「村莊一駝背老者，他算不得大慈悲，但卻心系村子，不曾做過大惡，可為山神。」
「全村之人，唯他予了貧道一碗水。」
「哈哈哈，這便是緣法，道友，仙道漫漫，老朽無法與你同行了，待道友得道成仙之日，念一聲大嶺山可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