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三當家,李金!
王碧蓮不敢貿然起身,在溝底蟄伏數十息,確認頭頂再無半點動靜,才緩緩站直身子。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粗布內衣冰冷黏在肌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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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顧不上擦拭,手掌按向胸口,三本冊子堅硬的稜角抵著掌心,實實在在的觸感,稍稍穩住了她動盪的心緒。
順著乾涸溪溝向西行進百餘步,溝底慢慢抬升。
盡頭是一道不算高大的矮崖,踩著崖壁凸起岩石便可翻越。
翻過矮崖,眼前林木變得稀疏,地面露出野豬常年踩踏出來的小道,蜿蜒伸向更深處的山坳。
順著小道奔走小半個時辰,她終於在一棵歪脖老槐樹下停下。
樹根位置有一塊鬆動的大石,她蹲下身,奮力搬開石塊,下方埋著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袱。解開油布,裡面存放著幾張干餅、一小袋食鹽、一柄短匕首,還有那三本性命攸關的冊子。
原本她打算將冊子埋藏在距離赤雲寨更遠的地方,只是事發倉促,只能暫且藏在此處。
萬幸並未被人發現。她重新用油布裹緊包袱揣入懷中,扶著樹幹大口喘著粗氣。
遠方峽谷方向,隱約傳來重物滾落的悶響,緊接著連綿不絕的慘叫與喊殺陣陣傳來。
相隔如此遙遠尚且能夠聽見,說明谷內的廝殺依舊沒有落幕。
王碧蓮沒有回頭眺望。
順著樹幹緩緩坐下,抬手抹去臉上的塵土汗水,指尖觸到臉頰被樹枝劃開的血痕,微微一頓。抬眼望向天際,厚重灰濛濛的雲層壓覆山脊,眼看就要落雪。
她輸了。
李金臨陣倒戈,峽谷伏擊徹底宣告破滅。
自己帶來的兩百多手下,要麼葬身谷中,要麼四散奔逃,再也無法收攏集結。
現如今,手下無人,根據地盡失,僅剩懷中三本冊子,還有一條奔赴北雲城的性命。
她想要笑,嘴角勉強扯動,卻半點笑意也擠不出來。
籌謀良久,一路走來步步踩在刀尖之上,接連擺平牛犢、二狗子,每一步都以為勝券在握。
到頭來,擊敗她的不是黑風堡的強弓勁弩,也不是屠刀手中的長刀,而是自己一手栽培提拔的心腹李金。
「李金……。」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調平淡,齒間卻壓抑徹骨寒意,這份仇,她牢牢記下。
氣息稍稍平復,她站起身,將短匕首別在腰後,干餅與鹽袋塞進衣襟夾層,拍乾淨衣擺沾染的泥土。
此地不宜久留,黑熊嶺去往北雲城至少要三日路程,必須趕在屠刀派出搜山隊伍之前,徹底離開這片山林。
她在老槐樹下短暫佇立,最後望向峽谷的方位。
廝殺聲已然斷斷續續,隱約火光穿透林木縫隙,在幽暗山林之間明明滅滅。
不再留戀,她轉身朝著和峽谷截然相反的方向疾步離去,轉瞬便消融在幽深密林之中。
數十里之外的峽谷,戰事已然臨近尾聲。
屠刀站在一塊突兀的巨石之上,獨眼冷冷掃視滿目瘡痍的戰場。
谷道之內屍橫遍野,有人遭巨石砸斃,有人死於刀兵,還有人潰敗之時被己方人馬踩踏倒地。
濃重的血腥味混雜焚燒草木的焦糊氣息,在狹窄峽谷之中久久瀰漫不散。
他粗重喘息,左手緊握滴血長刀,刀尖的血珠不斷墜落,砸進灰土。
這一戰遠比預想之中慘烈。
王碧蓮早早布下埋伏,滾石如雨,前方精銳折損慘重,大軍被困谷道足足半個時辰,只能被動挨打。
倘若不是李金陣前反水,就算最終取勝,也必將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
「李金。」
屠刀偏過頭喚道。
李金快步自人群之中走上前來,衣擺沾滿泥污血漬,臉上一道淺淺血痕,神色恭謹。
他在屠刀身前站定,低頭拱手行禮:「大當家。」
「那女人去哪了?」
屠刀沉聲發問。
「逃走了。」
李金語氣帶著幾分懊惱,「她預先留有隱秘退路,山林茂密,我帶人追趕,還是被她借著山溝脫身。」
屠刀深深看了他一眼,獨目中寒光沉沉,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跑了便跑了,寨子、鹽場依舊握在我們手中,單憑她一人,翻不起什麼風浪。」
長刀歸鞘,他抬腳踢開腳邊碎裂石塊,轉身朝著峽谷出口走去:「收拾戰場,收攏尚可使用的兵器,將屍體搬運到谷外掩埋,不要在山道之上留下血跡。」
「是。」
李金躬身領命,正要轉身調度人手,屠刀再度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緩緩傳來:「此事你辦得很好,三當家的位置,歸你。」
李金心頭巨震,手心沁出一層熱汗,強行壓住翻騰的狂喜,再度深深彎腰。
「多謝大當家。」
屠刀沒有再多言語,邁步向前離去。
不遠處,雲遊道人望著李金躬身拜謝的背影,捻動骨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他行至屠刀身側,二人並肩走出峽谷,壓低嗓音問道:「此人,可信?」
屠刀腳步未停,嘴角緩緩掀起了一抹嫌棄的冷笑。
「留著比殺了更有用,他能背叛王碧蓮,自然也能背叛旁人,這種人,欲望寫在明面上,反倒容易拿捏。」
雲遊道人不再多言,骨珠在指尖轉動,響起一聲細微的碰撞。
深山中的大戰剛剛借宿,一隻信鴿展翅飛入黑風堡。
郭真取下鴿腿之上的竹筒,讀完紙條,快步奔向烽燧樓。
此刻林陽正蹲在土豆大棚之內,指尖捏著一片新抽的嫩葉,細細觀察葉脈紋路。
秦子衿蹲在一旁,握著炭筆,在本子上記錄植株長勢與葉片數量。
郭真站在棚外高聲呼喊:「老大,黑熊嶺那邊的消息傳回來了。」
林陽起身拍去掌心泥土,走出大棚。
接過紙條掃過,紙面字跡潦草,訊息簡明扼要。
屠刀大勝,王碧蓮逃亡,李金歸降,被封為赤雲寨三當家。
看完,林陽將紙條對摺收進袖口,轉頭對著棚內的秦子衿說道:「王碧蓮跑了,屠刀重新掌控赤雲寨。」
秦子衿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她逃往哪個方向?」
「情報並未寫明。」
秦子衿低頭寫完本子上最後一行記錄,合上炭筆,起身拍掉膝蓋的泥土。
「她能脫身,並不意外。」
秦子衿語氣平靜,「只是屠刀重掌赤雲寨,對我們絕非好事,比起靠陰招的王碧蓮,屠刀手握實打實的兵力地盤,更加難以對付。」
林陽微微頷首。
他心中十分清楚二者的差別,王碧蓮好似一把狂亂揮舞的短刀,鋒芒凌厲卻根基不穩。
屠刀則是一把靜靜蟄伏的重刀,平日裡不見動靜,一旦出鞘便是雷霆一擊。
「緊盯赤雲寨。」
林陽看向郭真,「一舉一動我們都要清晰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