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有朝一日,你會不會去見她!


  黑風堡城頭,林陽依舊佇立於此。

  秦子衿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遞過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這是她昨夜留在客房枕下,今早收拾屋子方才發現的。」

  林陽接過,將紙條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跡,筆鋒凌厲乾脆,一如她本人,絕不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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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雲城安親王,與你我皆有牽扯,務必嚴加提防。

  此人表面是笑佛,內里實為閻王。

  讀完內容,林陽沒有多言,轉身回到烽燧樓。

  不多時,紙條湊到燭火之上,紙張捲曲焦黑,化作一捧細碎灰燼。

  秦子衿立在窗邊,看著灰燼被穿堂風四散吹散,並未追問字條內容,只是輕聲感慨:「她的心思,遠比外表看上去更加沉重。」

  林陽沒有接話,可安親王這個名字,已經牢牢刻在心底。

  他必須查清一切底細。

  呼衍青鸞留下的一千石糧草,早在她抵達黑風堡的當日便已經安排妥當。

  整整二十輛馬車,自北蠻軍營運送而來,押運的蠻卒個個面色黝黑,皆是追隨她多年的老兵。

  秦子衿親自帶人守在庫房門口過秤清點,每一袋糧食都拆開查驗成色,伸手抓一把粟米放在口中嚼過,再吐出來。

  「還行,沒有受潮。」

  一旁倚靠木柱的沈悠心見此情景,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這是什麼口舌,連糧食品相都能嚼出來分辨。」

  秦子衿頭都未曾抬起,手上依舊分揀著糧袋。

  「餓過肚子的人,味覺自然比旁人敏銳。」

  一千石糧草,供黑風堡現存的人,足以支撐十日。

  可若是算上新收容的流民,再加上擴編的兩營士卒,這份存糧便直接折損一半。

  秦子衿心中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帳冊,各項收支閉著眼都能娓娓道來。

  她沒有當眾挑明其中隱患,只吩咐搬運的士卒,將糧袋儘量碼放整齊。

  三十架十字弩前一日便裝箱完畢,每一架弩身都裹好乾草,箭矢單獨用油布捆成小束,足足裝了兩大車。

  陳鐵山守在車旁,逐一查驗弓臂榫卯銜接之處,確認沒有半分鬆動,才准許封箱。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車板,對著押運的北蠻士卒叮囑:「路上遇上落雪,務必蓋上草簾,弓臂一旦受潮,射程會折損三成。」

  蠻卒聽不懂中原話語,可看他拍打車板鄭重的模樣,也明白事關重大,連連點頭應下。

  呼衍拓蹲在一旁看得入神,陳鐵山瞪了他一眼:「別光看熱鬧,過來搭把手。」

  呼衍拓立刻屁顛屁顛跑上前,又往車廂縫隙里多塞了兩捆乾草。

  入夜,鍛造坊的爐火盡數熄滅。

  陳鐵山坐在坊門口歇口氣,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掌,被連日掄錘震得微微發顫。

  林陽端來一碗熱水,挨著他坐下。

  二人都沒有說話,一同望向夜色之中那片剛剛翻整完畢的凍土,那是新大棚的選址,地基尚且還沒有開挖。

  許久之後,呼衍拓從大棚方向跑過來,一屁股坐到林陽的另一側。

  少年臉上沾滿泥土,髮絲纏著兩片乾枯草葉,嘴裡叼著一截草莖,活脫脫像個在地里折騰了整日的泥猴子。

  林陽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你姐姐此番返回北蠻,是去搏命廝殺,倘若你真的掛念她,就該多學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呼衍拓被說得神色一怔。

  夜風捲起爐灰,打著旋飄向遠方。

  陳鐵山喝完碗中水,拍了拍衣袍起身回屋歇息。

  呼衍拓又坐了半晌,撐著膝蓋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泥土,往前走兩步,又折返回來。

  「姐夫,倘若有朝一日,我姐登上北蠻王位,你願意去北蠻見她嗎?」

  這一回,他問得無比認真,褪去往日嬉皮笑臉,就連「姐夫」二字,都叫得格外鄭重。

  林陽沒有給出答覆,只是靜靜凝望著遠處大棚的黑影。

  呼衍拓也不逼迫追問,轉身慢悠悠走遠,走著走著,嘴裡哼起一段小調。

  曲調陌生,該是北蠻草原流傳的舊歌謠,歌聲順著夜風斷斷續續飄來,滿是少年人的無憂,可林陽清楚,這句問話,是少年心底沉甸甸的託付。

  林陽依舊坐在鍛造坊門口,腦海里盤旋著離別時那兩個字,保重。

  當初脫口而出,事後回想,只覺得太過輕飄飄。

  呼衍青鸞那般女子,千軍萬馬壓境都面不改色,哪裡需要旁人一句保重。

  可那日立於堡門之下,望著馬背之上白裘翻飛的身影,腦海之中,翻來覆去便只剩這兩個字。

  遠處大棚的草簾被夜風掀開一道縫隙,露出土壟間剛剛萌發的嫩芽。

  呼衍拓的哼唱聲漸漸遠去,消散在晚風裡,只餘下零星音符縈繞耳畔。

  林陽在寒夜靜坐許久,直到鍛造坊殘存的暖意散盡,才起身往住處走去。

  黑風堡的深夜徹底歸於安寧。

  秦子衿在灶台邊核對完最後一遍糧草帳冊,合上冊子返回屋內。

  沈悠心早已蜷在炕榻沉沉睡熟,一條胳膊搭在被褥外面,掌心攤開,仿佛睡夢之中還緊握著什麼,或許是刀柄,或許是別的念想。

  林陽推門而入,正看見秦子衿彎腰,替沈悠心掖好滑落的被角。

  聽見響動,她轉頭回望,油燈將她半邊臉龐襯得溫潤柔和。

  「灶上溫著熱水。」她輕聲說道。

  林陽應了一聲。

  她目光望過來,柔和得好似熱粥表層浮起的米油,不灼人,暖意直抵心底。

  林陽佇立片刻,轉身去往灶房。待他洗漱完畢歸來,秦子衿還坐在炕沿,手中捧著糧草冊子,書頁卻久久沒有翻動。

  沈悠心翻了個身,含糊夢囈:「公子的腳步聲……隔著院牆我都認得……」

  話音落下,便又墜入睡夢。

  秦子衿放下帳冊抬眼看向林陽,眼底藏著千言萬語。

  林陽走上前,挨著她在炕沿坐下。

  二人默然相伴,一言不發。

  窗外的黑夜靜謐得恰似一汪溫水,將白日的廝殺、算計、離別,盡數溫柔撫平。

  許久,秦子衿輕輕將肩頭靠向他的肩膀,閉上雙眼。

  林陽沒有挪動分毫,垂眸落在她的手上。

  那隻手輕輕擱在炕沿,手指微微蜷縮,仿佛在等候什麼。

  他伸出手,將她的手掌完整包裹在自己掌心。

  她蜷縮的指尖緩緩舒展,溫熱的掌心,與他緊緊相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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