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你這套法子,是拿性命去搏!


  黑風堡,剛剛建造好的鍛造坊里熱得如同蒸籠。

  爐膛翻湧著暗紅火光,鐵砧周遭地面,被飛濺火星燙出密密麻麻的白斑,踩上去依舊留著灼人的餘溫。

  陳鐵山立在鐵砧之前,手中握著一柄剛剛完成淬火的環首刀,刀身蒙著一層沉暗啞光,刃口已經細細打磨完畢,模樣已然像樣。

  他抬手將刀舉向火光,屈指往刀身輕輕一彈,刀刃迸出一聲短促清越的鳴響。

  「大人,你看這一把。」

  陳鐵山把刀遞上前,語氣里難得透出幾分喜色,「比前面幾柄強上許多,硬度夠,刃口也開得利落。」

  林陽伸手接過,握穩刀柄掂過分量,反手拿刀刃在鐵砧邊角輕輕磕碰。

  「鐺」的一聲脆響。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刃口並未崩裂,卻多出一道淺淺白痕。

  林陽沒有開口誇讚,翻轉刀身盯住那道白印,又彈了彈刀脊,抬眼望向陳鐵山。

  「刀身整體尚可,就是刃口硬度不足,實戰砍殺便會卷邊,邊軍制式刀全是這個弊病,對付皮甲尚可,一旦撞上鐵甲,便再無用處。」

  陳鐵山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接過刀仔細端詳那道白痕,眉頭緊緊擰起。

  他沒有爭辯,林陽說的句句屬實。

  北境鐵器歷來都逃不開這個死穴,本地炭火所能抵達的溫度有限,鐵礦本身雜質繁多,淬火之後看著光鮮,內里鐵料質地依舊偏軟。

  「大人眼光毒辣。」

  陳鐵山將刀擱在鐵砧之上,話音裡帶著一絲不甘,「這批鐵料是之前從赤雲寨收繳回來的,看著成色尚可,實際含碳量偏低,就算燒到鐵料發白,淬火之後硬度依舊上不去。」

  林陽邁步走到爐膛邊,望著爐膛內燒得通紅的炭塊。

  默然片刻,轉身走到鍛造坊角落那張簡陋木案,拿起炭筆,在麻紙上飛快勾勒草圖。

  筆下線條算不上精緻,可整體比例、內部結構全都清清楚楚。

  陳鐵山湊上前來,垂頭盯住紙上的圖樣。

  紙上畫的是爐膛剖面,底部標註通風口與風道,爐膛中心標明鐵料擺放位置,一旁附帶鐵錘鐵砧的配合示意圖,數道箭頭標註出鍛打的次序與發力方向。

  陳鐵山久久凝視,視線反覆落在通風口,還有那幾行標註碳含量配比的小字。

  眉頭先是緊鎖,而後緩緩舒展,整張面孔又驟然繃緊。

  「大人。」

  他抬眼看向林陽,聲音壓低半分,「你這套法子,是拿性命去搏鋼料。」

  林陽繪製的,是一套提升爐溫的改良方案。

  增設風道加大進風量,讓炭火燃燒更加熾烈,再將鐵料與炭粉按配比分層堆疊,依靠高溫,讓碳元素逐步滲入鐵料內部。

  道理淺顯易懂,實操卻兇險萬分。

  爐溫一旦失控,鐵料還未鍛打便會直接熔融,四濺的鐵水足以將人的手腳燙得潰爛。

  「拿命換鋼,總好過拿將士的性命去換一把劣刀。」

  林陽放下炭筆看向陳鐵山,「手上這批鐵料的上限就在此處,煉出來不過尋常凡刀。我們急需的,是能夠劈砍破開鐵甲的兵刃,不是割草的農具。」

  陳鐵山沉默少頃,重重一點頭。

  轉身奔向鐵料堆放處,把庫房全部鐵料盡數翻檢。

  一塊塊拿起掂量重量,對著火光分辨色澤,指節敲擊料塊聽辨聲響。

  足足挑選大半個時辰,最後只篩出兩小堆尚可使用的原料,全部加在一起尚且不足三十斤。

  「能用的就這麼多。」

  陳鐵山指向那兩堆鐵料,「剩下的雜質過重,任憑炭火怎麼燒,也鍛不出好鋼,強行熔煉只會盡數廢掉。」

  「就用這三十斤,先試第一爐。」

  林陽拿起草圖放到爐膛邊石台,「照著圖紙改造通風口,即刻動工。」

  陳鐵山不再多言,抄起鐵釺鐵錘改造爐膛。

  一輩子打鐵,爐體構造早已刻進骨子裡,林陽草圖上的風道布局,掃一眼便爛熟於心。

  鑿開爐壁,重新砌出新風道,風口加裝一扇可以開合調節的活門。

  改造完畢填入新炭,拉動風箱,爐膛之內火焰驟然暴漲,遠比之前熾烈。

  「差不多了。」

  陳鐵山抹一把滿臉熱汗,用長鉗夾起鐵料,放置炭火灼燒最旺的位置。

  第一爐足足燒了近半個時辰。

  爐膛中鐵料由赤紅,慢慢轉為刺目的亮白,表層浮起一層銀輝。

  陳鐵山攥緊長鉗,手臂紋絲不動,目光死死鎖住鐵料色澤變化。

  等到淬火時機一到,猛地將鐵料抽出擱上鐵砧,另一隻手掄起大錘,一錘接一錘重重砸落。

  鐺!鐺!鐺!

  沉重錘鳴充斥整座鍛造坊,火星四下飛濺,濺落在皮圍裙、石台與地面,明明滅滅。

  頭一爐鍛打完畢,冷卻後的鋼塊表層布滿斑駁不均的暗灰紋路。

  陳鐵山拿在手中端詳,拿銼刀打磨邊角,浸入水中測試硬度,指尖撫過刃口,臉上不見半分喜色。

  「碳滲得不均勻。」

  他放下鋼塊,「表層硬度夠,內里依舊綿軟,對上硬物極易開裂。」

  「再來一爐。」

  林陽立於一旁,語氣平靜,「通風口再開大,鐵料分層擺放,中間夾層填入炭粉。」

  第二爐開煉。

  陳鐵山重新裝填原料,鐵料與炭粉層層交錯碼入爐膛,通風活門再拉開半指寬度。

  爐膛火焰暴漲,炭塊燒得噼啪爆響,滾滾熱浪撲面而來,灼得人幾乎睜不開雙眼。

  這一回熔煉耗時更久。

  待到鐵料被長鉗夾出爐膛,通體亮得發白,整塊鐵料仿佛自身正在發光。

  陳鐵山屏住呼吸,將其安放在鐵砧之上,鐵錘落下,力道比之前更加沉猛急促。

  鐺!鐺!鐺!

  每一錘落下,都有細碎火星迸射四散,如同滿地碎銀。

  這一批火星亮度、密度都截然不同,鐵料內部的雜質,正在一遍遍捶打之下被不斷剝離。

  鋼塊徹底冷卻,陳鐵山捧起細看。

  通體銀白光潔,不見半點雜斑,邊角利落圓潤,指尖一碰,便能感受到實打實的堅硬。

  銼刀蹭過邊角,摩擦發出只有上好精鋼才有的尖銳銳響。

  陳鐵山掄起鐵錘,重重敲擊鋼面中心,一聲清亮叮鳴響起,回音在工坊之內久久迴蕩。

  「硬度遠超邊軍制式戰刀。」

  陳鐵山抬頭,雙眼被爐火熏得泛紅,眼底卻亮得駭人,「大人,這套法子,成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