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消息傳來,唐寧離開!
唐千重收劍歸鞘,垂眸瞥一眼胸前,轉頭看向身旁副將,語氣平靜,全然不像剛剛身受毒傷。
「把兩具屍身拖走,不得叫旁人看見。」
「封鎖消息,只對外稱有北蠻斥候潛入,已經就地處置。」
副將望見鎧甲之上不斷擴大的血痕,瞳孔驟然收縮,想要開口勸諫,撞上唐千重的目光,千言萬語盡數堵回喉間。
他咬牙頷首,揮手命親衛上前清理現場。
唐千重沒有退下將台,走回矮案邊落座,只是坐下這一個簡單動作,便要耗費不小氣力。
他心裡無比清楚,自己萬萬不能在此處倒下。
北蠻攻勢未歇,陣前廝殺依舊不絕,倘若主帥倒下,整條白河原防線,便如同抽去脊樑,頃刻崩塌。
落座之後,他取過新送到的軍報,用未曾沾染鮮血的右手展開瀏覽,抬眼吩咐傳令兵。
「告知左翼,再死守半個時辰,半個時辰過後,北蠻箭矢便會消耗殆盡。」
傳令兵領命疾馳離去。
唐千重放下軍報,右手悄悄按在胸口。
鎧甲之下,內裡衣料早已被熱血浸透,溫熱黏膩的觸感隔著甲冑布料貼住掌心。
他稍稍停頓,深吸一口冰冷夜風,挪開手掌,重新拿起下一卷軍報繼續閱覽。
時間仿佛被無形的手緩緩拉長。
北蠻第四次衝鋒,終究沒能衝破第二道防線,潰敗之後,隔了許久才重新收攏陣型。
待到第五輪攻勢,都烈已然換上步卒。
騎兵馬力損耗到極限,只能驅使步兵填線強攻,可步兵衝擊力遠不及鐵騎。
第三次渡河之時,便被邊軍弩手死死壓制在淺灘,死傷累累,再也沒能向南岸推進半步。
夜裡風向悄然轉變,河面浮起一層白茫茫的霧靄,視野大幅受限,北蠻箭矢準頭大打折扣。
北岸中軍大帳之內,身穿金甲的都烈見此情形,終於下令鳴金收兵。
號角自北岸遙遙傳來之時,天邊已然泛起魚肚白。
灰白晨光自東方灑落,將河面白霧鍍上一層淺淺碎金。
大武邊軍陣地,遍地橫屍與丟棄的兵器,滿目狼藉,可整條防線,終究沒有後退半步。
唐千重一直端坐將台,直至最後一支北蠻騎兵徹底消失在晨霧之中,方才鬆開按在胸口的手掌。
垂首望去,鎧甲前襟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血漬自胸口一直蔓延至腰腹,一部分已經凝固發黑,一部分還在汩汩滲出。
握劍的指縫也沾著血,分不清是刺客的,還是屬於他自己。
他勉強想要站起身,膝蓋剛一發力,眼前驟然一黑。
周遭將士只看見大將軍挺身站起,隨即身軀直直向前轟然栽倒。
鎧甲重重撞擊地面,發出沉悶巨響。
親衛與副將同時撲上前,有人托住肩膀,有人扶住後背。
將人翻轉過來,唐千重已然徹底昏迷,面色如同金紙,嘴唇泛出詭異灰白。
胸口傷口受這番拉扯,鮮血再度往外涌。
軍醫連夜匆匆趕來,剪開粘連血肉的衣料檢視傷口,倒抽一口冷氣。
傷口本身不足以致命,可鐵刺之上的毒素侵入肌理,兇險萬分。
傷口邊緣已經透出烏紫色。軍醫一邊清洗創口,一邊低聲對副將嘆道:「大將軍硬生生撐著指揮整整一夜,完全是拿性命在硬扛。」
副將沒有答話,只把軍醫拉近,一字一頓壓低聲音叮囑。
「此事半個字都不許向外泄露,大將軍養傷的幾日,前線戰報一切照舊傳遞,對外只說大將軍在帳中議事,不見任何人。」
軍醫重重點頭,低頭繼續處理傷口。
……
消息傳到黑風堡,已是第二日午後。
郭真在外打探消息歸來,手中攥著一卷急報,一路疾奔闖入烽燧樓議事廳,連房門都顧不上叩響。
他將急報重重拍在案幾之上,粗重喘息:「白河原出事!北蠻更換主帥,連夜發動總攻,唐大將軍左翼被破,邊軍損失慘重。」
議事廳驟然陷入死寂。
靠窗而坐的唐寧,手中原本端著一碗湯藥,聽見這番話,碗沿在唇邊驟然頓住。
她緩緩放下藥碗,起身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捲急報,逐字逐句往下閱覽。
她面上神色看不出太大起伏,可攥著紙卷的五指不斷收緊,指節泛出青白,紙張被捏出一道道深深褶皺。
看完,她將急報放回桌案,靜靜立在原地,一言不發。
沈悠心從門外走入,一眼瞥見唐寧的神情,又看向桌上攤開的戰報,難得沒有半句調笑,只是身子輕輕靠在門框之上,默然不語。
林陽端坐案前,目光始終落在唐寧身上。
看著她起身,取過急報,讀完放下,僵立原地,他沒有催促,也不曾開口打斷。
良久,唐寧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林陽。
嘴唇輕輕翕動,似有千言,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遲遲發不出聲響。
「你若是想回去,沒人攔你。」
沈悠心忽然出聲,語調比平日低沉許多,褪去往日的鋒芒,「可你務必想清楚,馬東熙還在邊軍大營裡面等著拿人,你此刻貿然回去,正好遂了他的心意,拿你連同唐大將軍一併治罪。」
唐寧沒有接話。
她心裡清清楚楚,馬東熙那張羅網,正靜靜等著她自投羅網。
可父親剛剛經歷一場慘敗,左翼潰散,輜重盡毀,正是最需要人手的時候。她不能安坐黑風堡,只乾等著遠方傳來戰報。
林陽站起身,繞過木案,走到唐寧面前,二人相隔半步距離。
「你要回去,我調撥一隊精銳弩手護送你。」
他望著她的雙眼,「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唐寧抬眸,與他視線相撞:「什麼事?」
「活著回來。」
簡簡單單四個字,沒有多餘修飾。
唐寧垂眸看了看自己依舊懸吊著的左臂,復又抬眼望向他,唇瓣微動,最終輕輕吐出一字:「好。」
聲音很輕,議事廳內所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次日拂曉,天色尚未完全破曉。
黑風堡北門緩緩敞開,唐寧端坐黑馬之上,左臂依舊纏著布帶懸吊,身後緊隨十名精銳弩手。
一身厚實的灰色披風覆住肩頭,腰間短刀,正是陳鐵山新鍛出的碳鋼戰刀之中,她親自挑選的一柄。
林陽立於堡門之下,沒有過多言語,只朝她輕輕一點頭。
唐寧亦是頷首回應,不曾回頭,雙腿一夾馬腹,戰馬沖入茫茫晨霧。
十名弩手緊隨其後,馬蹄踏碎地面薄霜,轉瞬便消融在灰白的天色之中。
秦子衿立在烽燧樓樓頂,晨風揚起她的衣袂,目光牢牢鎖著遠方那一縷漸漸消散的煙塵,久久沒有移開。
待到連馬蹄聲響也徹底消散,她才低頭望向堡門口的林陽,低聲喃喃:「她這一去,太危險了。」
呼嘯晚風,吹散了她的話音。
堡門前的林陽沒有回頭,肩頭卻極輕微地一顫。
他靜靜佇立片刻,方才轉身走入堡內,跨進堡門的那一瞬,腳步微微一頓,旋即,又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