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奉茶之禮
「料子打哪兒來的,徐老用不著操心。」
沈黎把刷子往旁邊一放。
「天香坊的規矩,向來看的都是質量,而不是看供貨清單。」
徐老整個人抽動了兩下,他身後的三個老頭面面相覷。
「這味兒不對。」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老頭吸了吸鼻子,一臉疑惑。
「雪頂沉香是高燥的冷香,怎麼這屋裡泛著一股子老藥鋪的酸甜味?」
沈黎沒回答他,而是從旁邊摸出一個銀鑰匙。
她挑起黃豆大的一團香膏,灰褐色,看著面相屬實有點不堪入目。
「這就是你折騰了一宿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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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往前逼了一步,一臉質疑。
「這東西連成型都沒做,連塊正經香餅都算不上?」
司夜寒站在門外,身子斜靠著門框,對裡面不聞不問,他知道沈黎不做不把握地仗。
沈黎把那團香膏直接按在香爐里。
不過一會就冒出一團青煙。
青煙並沒有像尋常香那樣散漫地飄開,反而凝成一團,筆直往屋頂竄上去。
三尺之內,煙氣聚而不散。
不是雪頂沉香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氣,也不是爛木頭的腐味。
先是一陣極淡的苦,緊接著草木回甘的香甜。
站在後頭的幾個老師傅臉色全變了。
「這香味……」老頭嘴唇抖著,自言自語。
「這隻有古方里的「透骨」才能聚煙三尺不散……」
「你到底用了多少引子?」
「引子就是牆角堆著的那三截爛木頭。」
她把紙巾揉成一團。
「雪頂沉香再金貴,但也只是副骨架。「
」骨頭太硬就太脆,得用爛木頭裡的陳年黴菌當肉,二鍋頭把酒氣衝散,姜皮去燥。味道才能往肉里滲。」
徐老身子晃了晃,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後跌坐下去。
身後兩個學徒眼疾手快,連拖帶架地把他按在椅子上。
「四十二年……」
老頭子盯著裊裊升起的那根煙線,眼神暗淡了下去。
「老夫在天香坊看了四十二年的香爐,連個江城來的黃毛丫頭都不如。」
「徐老言重了。」
沈黎把台子上的玻璃杯重新擺好。
「我只是擅長觀察生活,我不是為了調香而調香。」
徐老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白里全是血絲。
他撐著椅子扶手,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
兩個學徒想伸手去攙,被他一把甩開。
他走到茶水櫃前,拿了個白瓷大碗,提起壺倒了滿滿一碗茶。
茶水滾燙。
他雙手托住碗底,轉過身,一步一步挪回沈黎面前。
滿屋的老頭全低下了頭,沒人敢吭聲。
徐老兩隻手臂伸得筆直,身子彎下去。
「我徐清林,手高眼低,願賭服輸。」
老頭子的聲音在發顫。
「從今往後,天香坊的案台,沈小姐坐正位。「
」誰要是敢在背後嚼舌根子,我老頭子親自撕了他的嘴。」
說完,西庫房就陷入了寂靜,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敢開口。
沈黎看著那碗熱茶,徐老的手指被燙得發紅,甚至在輕微地哆嗦,但也要履行賭約。
她沒有去接碗,而是伸手搭在徐老的小臂上,往上一托。
沈黎的手勁不大,但很穩。
「徐老,您是這的前輩,也是我的長輩。」
沈黎的聲音清脆,有力。
「天香坊的招牌掛了這麼多年,靠的是手藝,不是磕頭敬茶。「
」這茶得留著潤嗓子,國宴的底蠟今天下午就得下料,我還指望您老看火候呢。」
「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徐老整個人僵在原地,托著茶碗的手頓在半空。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沈黎,嘴唇動了幾下,半晌沒吐出一個音來。
片刻後,他緩緩收回手,把茶碗擱在桌上。
「都杵在這兒當木頭樁子干哈?」
徐老猛地轉過身,衝著門裡門外的徒弟徒孫們大吼了一嗓子。
「沒聽見沈小姐的話?「
」去前院把乙字號、丙字號的爐子全清出來!下午一點前,誰的案子沒擦乾淨,扣半個月工錢!」
一屋子的人轟的一下全散了。
「老陳,老劉,你們幾個過來。」
徐老從懷裡摸出兩把銅鑰匙,遞給沈黎。
「這是天香坊內庫的鑰匙,還有老太爺留下的選料印章。「
」沈小姐,這屋裡的一草一木,往後全歸你調度。」
沈黎掃了一眼鑰匙,伸手收進了自己的包里。
天香坊內庫有很多珍貴的香料,這對後面對抗顧家是一個很大的助力。
西庫房外的院牆底下,一個年輕人縮在陰影里。
他手裡攥著手機,發了一串消息。
「雪頂沉香已入坊,徐老認輸交權。」
年輕人把手機揣進口袋,趁著眾人都在忙著打掃屋子的空隙,一溜煙出了文化園的偏門。
門外的馬路上聽著一輛車。
車窗降下一條縫,年輕人把腦袋湊過去,對著裡頭壓低聲音說了兩句。
車窗立刻升了上去,直奔朝陽區顧公館的方向疾馳而去。
西庫房內,沈黎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清晨冰冷的空氣灌進來,吹散了屋裡濃郁的冷香。
司夜寒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遞到她手邊。
沈黎接過來,喝了一口。
「顧雲舒那邊,可能瞞不住了,後面就是真槍實刀地幹了。」
司夜寒站在她身側,低頭看了眼手錶。
七點半。
「星野該早讀了。」
沈黎掏出手機,微信群里問候了一聲。
隨後班主任蘇老師發了一張抓拍照片。
星野端端正正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小臉緊繃著,手裡捏著一本語文書。
旁邊隔著過道的顧子豪趴在桌上,後腦勺對著鏡頭,腦袋縮在厚厚的羽絨服帽子裡。
沈黎手指在屏幕上輕敲了兩下,給蘇老師發了個雙掌合十的表情。
「走吧。」
沈黎轉身朝門口走去。
「回趟家,給星野包中午帶去學校的餛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