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寒木破甜香
沈黎捏著手裡的二號木牌,邁步走向大殿右側的靜室。
靜室設在偏殿深處的暖閣里,四面沒開窗,連換氣扇的百葉窗都用密封膠條封上了。
正中間擺著兩張一米二寬的黃花梨方桌,前頭立著三道雙面繡屏風,把操作台和外頭的評審席隔開。
顧雲舒帶著兩個戴白手套的助理站在左邊的一號桌前,下巴抬得很高。
ѕтσ55.¢σм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禮賓司的暖閣密封了三天,連根蚊子腿都飛不進來。」
顧雲舒把手裡的白手套摘下來,扔在托盤邊上,偏頭沖沈黎說。
「待會兒我的紫宸凝露一點起來,這三十八平米的屋子全的是我的味兒。「
」你那個破木箱子裡裝的什麼土貨,怕是連煙都冒不出來就得被壓死。」
「你今天話格外多。」
沈黎把刺繡手包擱在桌角,順手摸了摸包里星野塞給她的那個銀色機械鎖,硬邦邦的稜角隔著布料抵在掌心。
「昨晚沒睡好?眼底下青得跟刷了層鍋底灰似的,粉底都沒蓋住。」
顧雲舒右手猛地抬起來,摸了下自己右眼下方的皮膚,剛想發作,屏風外頭傳來禮賓司主持官的聲音。
「九點,靜室聞香開始。請一號代表啟爐。」
顧雲舒把手放下來,瞪了沈黎一眼,轉頭沖助理伸出手。
「開箱。」
助理打開銀色恆溫箱,雙手捧出那尊紫金香爐,擱在黃花梨桌正中央,另一個助理拿著把長柄純銀點火槍,湊近爐腹底部的暗格。
啪的一聲,藍色火苗躥出來,舔上爐底的炭塊。
顧雲舒拿過一把小金勺,從水晶瓶里舀出一勺暗紫色的香膏,手腕抖了三下,把香膏全數扣進爐心,蓋上雕花爐蓋。
不到五秒鐘,紫金香爐的雲紋氣孔里湧出一股白煙。
白煙很稠,貼著桌面往四周漫,緊接著,一股濃烈的花香氣在密閉的暖閣里散開。
玫瑰、晚香玉,還有十來種熱帶蘭花的甜味混在一塊兒,沖得人鼻腔發脹,聞久了太陽穴突突地跳。
屏風外頭傳來一陣皮椅挪動的聲音。
中間那雙棕色牛津鞋往前挪了半步,一個操著生硬中文的男聲響起來,尾音往上飄。
「哦!非常棒的東方花園,這味道太熱情了,像保加利亞五月的玫瑰谷,我很喜歡!」
「確實濃郁,一聞就很有國宴的氣派,喜慶。」
旁邊的陪審席上有人跟著附和,是京城商會副會長的聲音。
「這起碼用了三十種以上的進口精油提取物吧?顧家這次真是下了血本,光這前調的爆發力,市面上就沒幾家能做出來。」
東歐那三位使節嘰里咕嚕用母語交流了幾句,隔著屏風都能聽見他們拍椅背的聲音,連聲喊著好。
顧雲舒站在桌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下巴往沈黎那邊撇了撇,嘴角往上扯出個弧度。
屏風外頭,正中間那雙沾著白灰印的黑布鞋卻往後退了半寸。
「咳。」
周懷安老司長壓著嗓子咳了一聲,手裡的保溫杯蓋子擰開又擰上,塑料螺紋摩擦發出嘎吱的聲響。
「太沖。禮賓司的規矩,迎賓香得讓人靜心,這味兒跟進了百貨大樓一樓似的,聞著腦仁疼。」
「周老,您這是老派人的口味了。」
西首席位上,司成峰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笑。
「現在講究跟國際接軌,三位特使先生來自東歐,人家那邊天寒地凍的,就喜歡這種熱鬧濃郁的調子。」
「就是,周司長,咱們辦國宴是為了招待外賓,外賓點頭比什麼都強。我看這一輪,顧家的紅簽是穩拿了。」
外頭幾個老頭子你一言我一語,全在捧顧家的場。
顧雲舒聽著外頭的動靜,用只有她們倆能聽見的音量開了口。
「聽見了嗎?外貿部的單子,講究的是投其所好。你那套老掉牙的草木香,留著回江城熏蚊子吧。」
沈黎沒理她,大拇指又在二號木牌的凹槽里颳了一下,偏頭沖身後的啞叔說。
「開箱。」
啞叔上前一步,單手扣住雕花木箱側面的銅扣,咔嗒一聲彈開鎖舌,掀開箱蓋。
箱子裡沒鋪什麼絲絨,就塞著一層干稻草。
沈黎伸手進去,從稻草窩裡捧出一尊巴掌大的青銅香爐。
香爐是個鴨子造型,脖子伸得老長,鴨嘴微張,翅膀根上還帶著兩塊沒洗掉的綠鏽,底座邊緣磕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頭暗黃色的銅胎。
顧雲舒斜眼掃過那尊銅鴨子,嗤了一聲。
「從哪個破爛攤上淘來的銅疙瘩?銅鏽都沒擦乾淨就敢往國賓館的桌子上擺,也不怕掉了天香坊的價。」
沈黎拿出一塊鹿皮巾,把鴨肚子擦了一遍,擱在黃花梨桌面上。
主持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九點四十分,請二號天香坊代表啟爐。」
沈黎沒用點火槍,她從木箱夾層里摸出一盒老式火柴,抽出一根,在盒側的磷面上輕輕一划。
哧的一聲,火苗亮起來,帶著股淡淡的硫磺味。
她等火柴梗燒去三分之一,硫磺味散盡了,才把火苗湊近銅鴨子肚子裡的銀葉。
只有指甲蓋大小,昨天在西庫房煉出來的「覺醒寒木春華」。
火苗滅了。
一秒,兩秒,三秒。
銅鴨子的嘴裡連半點菸氣都沒冒出來,暖閣里還是顧雲舒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百花甜香,甚至比剛才更膩了,熏得人眼皮發沉。
外頭陪審席上有人發出一聲輕笑。
「二號點著了嗎?怎麼一點動靜沒有?」
「怕不是受潮點不著吧?這滿屋子都是顧家紫宸凝露的味兒,就算點著了,那點小味兒也得被吃得乾乾淨淨。」
顧雲舒身後的助理直接憋不住樂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沈黎站在桌後沒動,垂眼看著銅鴨子的嘴巴。
第四秒。
一線極細的青煙從鴨嘴裡吐了出來。
那煙不往四處散,像根繃直的棉線,筆直往上躥了三尺高,撞在暖閣的藻井頂棚上,這才轟然散開。
原本悶得像蒸籠一樣的暖閣里,突然涼了一下。
雪頂沉香的冷冽打頭陣,底下墊著陳年腐木被烈酒激出來的那股微苦。
緊接著,草木回甘的清氣漫上來。
顧雲舒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鼻子用力吸了兩下,眼睛盯著那尊還在吐著細煙的銅鴨子,她自己爐子裡的紫宸凝露還在燒。
白煙冒得比剛才還凶,可那股她引以為傲的異域花香,全被壓在了離地半尺的死角里,根本往上飄不起來。
顧雲舒臉色一變,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的銅蓋子,啪的一下把紫金香爐的氣孔全堵嚴了。
「你……你往裡頭加了什麼化學除味劑?」
顧雲舒壓著嗓子沖沈黎吼,聲音都劈了。
「不可能!我的料子是瑞士提純的,留香霸道得很,你怎麼可能壓得住!」
「我說了,你爐子裡的鬼太重,見不得光。」
沈黎把用過的火柴梗扔進桌角的小瓷碟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屏風外頭,原本鬧哄哄的議論聲沒了。
剛才還拍著大腿叫好的東歐使節伊萬諾夫,這會兒猛地吸了一大口氣,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刺耳的響動。
「天哪……這是西伯利亞早春森林的味道嗎?我的宿醉頭疼居然好了!」
另一個東歐使節跟著站了起來,鞋子踩在地板上咚咚響。
「對!就是這個!清澈、高貴,這才是大國的禮儀之香,不討好,不諂媚,讓人尊敬!」
正中間那雙沾著白灰印的黑布鞋動了。
周懷安老司長沒讓助理扶,自己雙手撐著膝蓋,一下子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這第一輪靜室聞香,老夫給二號天香坊判甲等頭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