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就讓她病死吧
繡繡這一醉,就醉到了第二日午後。
那會兒還昏沉著,頭疼得厲害,昨夜的事也已經記不清了。繡繡有些後悔,以後怕是都不會喝酒了。
善水端了醒酒湯進來,只是還沒來得及餵下口,院門就被人拍得震天響。
「柳繡繡!你給我出來!」
善水嚇了一跳,碗都差點脫手。她茫然地撐起身子,空洞的眼朝著聲音的方向轉過去。
「善水,這是誰?」
善水聽出了,心底一慌,然而門已經被狠狠推開。
方氏大步進了院子,嗓門比她人還先進屋,看見繡繡躺在榻上更氣了,「好啊,你還真睡得著!我問你,昨兒我侄兒賞你的那些金銀軟玉呢?拿來!那是給府里正經女主子留的,你一個沒名沒分的,拿那麼貴重的東西作甚?給我!」
繡繡的臉一下子白了。
善水急忙在一旁提醒:「娘子,這是顧大人的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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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繡想起來了,顧寒生有一位嬸娘,當初就守寡了,後來便一起與顧寒生搬去了上京。
「嬸娘……這是……是我夫君給的……」
「你夫君?」方氏冷笑了一聲,兩步跨到屋內就開始亂翻,「還做嫁給我侄兒的美夢呢?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寒生心裡根本就沒你!你一個外頭來的,也不照照鏡子,瞎子一個,哪怕寒生要你,又能生出什麼好種……」
話說到這裡,方氏已經找到了那些首飾和胭脂,寶貝一樣的藏進了自己懷裡,又將繡繡其他衣服和物件都丟到了地下。
繡繡已經被嚇懵了,不知所措的愣在那裡發抖。
善水想攔,被方氏一肘子搡到旁邊,醒酒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別給臉不要臉!」方氏揣著東西往外走,又回頭啐了一口,「真當自己是什麼金貴人?要不是我侄兒心善,你早就……」
後面的話繡繡沒聽清。
耳朵里嗡嗡的,像灌了水,所有的聲音都隔著厚厚一層什麼,裡頭透出微微針扎一般的痛感。
她沒想要那些東西的,是顧寒生主動給了她,為什麼又會有人要回去,為什麼嬸娘還會說那是留給正經女主子的。
為什麼說,她嫁給顧寒生是美夢?可她和顧寒生早就成了親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顧寒生親自牽著她手,將她接進了洞房……
繡繡想不明白,越想越覺得心口疼,越明白就越疼。
方氏走了之後,繡繡在床上坐了很久。
善水蹲在地上撿碎瓷片,一邊撿一邊掉眼淚,壓著聲兒不敢哭出來。
「娘子,您不要多想,方夫人她性子一向如此……」
繡繡忽然輕輕開口:「善水。」
「娘子?」
「我想出去。」
她執拗地重複了一遍,哪怕雨夜過後,顧寒生已經說過不許她再亂跑。
但那些話只有顧寒生能告訴她為什麼。
「我想去尋夫君,幫幫我好嗎?」
善水到底沒拗過她,扶著繡繡出了門。
方氏方才說的那些難聽的話,全壓在她胸口,要把她壓扁了,繡繡不相信,這會與顧寒生無關。
天邊滾過一聲悶雷。
善水抬頭,剛還晴著的天頓時陰雲密布,風雨欲來。
還沒等繡繡和善水找到顧寒生所在的地方,雨就落了下來,兩個人慌忙躲進亭子裡。
雨很大,檐水連成帘子,濺了她們半身。
善水說:「娘子在這裡等著,奴婢回去拿傘和厚衣裳來!」說完便離開了。
遠處有兩個灑掃丫鬟路過,看見了,互相使了個眼色。
「那不是大老爺接回來的那個瞎子麼?」
「什麼接回來?分明是自己尋上來的,要做咱們女主子呢!大老爺啊,早將她忘了……我們快走,這秋雨冷的要人命!」
她們說著,便急忙繞了另一條路走了。
風卷著雨潑過來,繡繡瑟縮了一下,往廊柱後面躲了躲,可那點遮攔什麼用也沒有,整個人很快濕透了。
她只能蹲下身,抱著膝,把臉埋進臂彎里。
這一次,她全都聽見了。
冷,好冷。
那些從來到顧府第一天就積攢的恐懼,此刻全被雨水泡開了,滲進骨頭縫裡。她想娘,想小時候在家鄉院子裡曬太陽的日子,下雨了就有娘來接她回屋。小時候她還能看見,還能看見娘坐在外頭給她繡衣裳,紅的花,綠的葉,娘的手指細細的……
後來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好像也快什麼也沒有了。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淌,淌進衣領里,冰涼的一條線。
繡繡忽然不敢去找顧寒生了,之前的顧寒生白日一個樣子,夜裡一個樣子,她本就摸不透,就算去了,又真的能討回所謂的道理嗎?
罷了……
繡繡摸索著起身,想要回去了,可她往前邁了一步,腳下卻踩到一塊濕滑的青苔,整個人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額頭磕在石階上,悶的一聲。
等善水拿著傘回來時,就看見繡繡蜷在石階下面,渾身濕透,額角磕破了一道口子,隱隱透出粉血。
善水驚了一聲撲過去,把人摟進懷裡,但繡繡的身子冰涼冰涼,嘴唇已經泛了青。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善水幾乎沒合眼,因為繡繡一直醒不來。
她整個人跟炭火一樣燒了起來,善水是最下等的婢子,要不來太好的湯藥,只能用濕帕子敷額,薑湯灌下去又吐出來,被子裹了一層又一層……
可繡繡的滾燙沒有退下去分毫,只聽偶爾含糊地喊幾句「娘」。
善水聽聞繡繡就是高熱燒壞了眼睛,生怕她這次又燒壞了哪裡,哭著攥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應:「娘子我在呢,我在呢……」
第三天,善水實在撐不住了。
她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跑去了正院。
正院門口陳管事攔她,說大老爺在待客,有什麼事等會再說。
善水噗通跪下了,磕頭磕得額頭髮紅:「陳叔,求求您了!那位柳娘子病得快不行了,燒了快兩天了,人事不省,求大老爺去看一眼,就一眼……或是幫我們尋個大夫來!」
陳管事皺著眉,正要呵斥,正堂的門開了。
顧寒生走出來,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耐煩。
「何事喧譁?」
善水像見了救星,膝行兩步,聲音啞得幾乎破了:「大老爺!繡繡娘子病重,燒得人事不省,一直喊娘,奴婢實在沒辦法了,求您……」
顧寒生蹙了蹙眉。
書房裡還有幾位他的幕僚,倘若被聽見了繡繡的存在,他就前功盡棄了。
「病了就請大夫,我會治病嗎?」
「但方嬸娘不同意,還將奴婢攔在了門口,不讓出去請大夫!能喝的藥也喝了,可就是不退燒!娘子她……」
「她從前何曾這麼嬌氣過?若是真的有事,嬸娘不會阻攔。」
顧寒生轉過身,已經要回去了。
善水急了,撲上去揪住了他的袍角:「大老爺!繡繡是您的……是您從老家接來的啊!她一個人在京城,什麼依仗都沒有,滿心滿眼都是您,您就不能……」
陳管事急忙上前來拽她,「你這賤婢,怎麼敢胡言亂語?不想活了!」
顧寒生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極致厭惡輕嫌。
連一個婢女都被她教得學會了用這套說辭,來相挾於他?
「那就讓她病死吧。」
善水一下癱坐在正院外的青石板上,雨後的地還濕著,冷得她一下清醒過來。
這世上的男子皆是這般負心嗎?
那天夜裡,善水趴在繡繡榻邊,守著那盞快燃盡的油燈,替她換額頭上的帕子。繡繡已經燒得臉頰通紅,嘴唇都乾裂起皮,呼吸又淺又急,有一口沒一口的。
「娘……」她又喊了一聲。
善水攥著她的手,把自己的臉貼上去,滾燙的眼淚滴在繡繡的手背上。
「娘子,善水在這兒呢……善水哪兒也不去……」
沈寂接連幾日不在府里,藍鳶今日來替主子偷偷瞧瞧人。
卻沒想到,隔著門便看見了病重虛弱的繡繡。
藍鳶轉身就去尋沈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