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讓她守寡


  孟榆中跟著引路的管事穿過沈府層層院落,一路越走越靜。迴廊兩側的秋海棠開得正好,可廊下連個灑掃的丫鬟都見不到,風過竹叢便算是最大的響動了。

  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衣著,不免生出緊張。

  管事在書房門前停住腳步,躬身通傳了一聲,便側身退開。

  孟榆中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抬眼,便見沈寂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書。

  他並未抬頭,只是一身鴉青色的常服,卻泛出冷冽的光澤,遠遠看去,更顯得不可逼視,生人勿近。

  孟榆中忙拱手彎腰,禮數做得十足:「晚輩孟榆中,見過沈大人。」

  沈寂聞聲,這才擱下卷冊,抬眸看過去。

  屋裡並不算晦暗,可那雙眸子是極沉的墨黑,如一口不見底的古井。目光望向孟榆中的那一瞬,孟榆中竟恍惚覺得周遭驟然沉下暮色,明明身處在天光之下,卻無端生出墜入寒夜的錯覺。

  「坐。」

  

  沈寂開口,孟榆中才回過神來。

  他急忙在沈寂對面坐下,實在侷促,只怕失禮半分。

  卻見沈寂竟執起案上的茶壺,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

  孟榆中不敢當,雙手接過那隻茶杯,滾水透過瓷面滲進掌心,他卻覺得那熱度遠不如對面那道視線來得燙人。

  沈寂給自己也斟了一杯,一邊問:「聽說你今年春闈中了進士?」

  孟榆中連忙放下茶杯應道:「是,僥倖中了三甲。」

  他從三年前就參加科舉,顧寒生一擊即中,而自己到了今年才……這也是孟榆中對顧寒生敬重的緣由,他佩服顧寒生。

  「你孟家世代行商,到你這一輩出了個進士,是難得的機遇。你父親想必很高興。」

  孟榆中點頭稱是,後背卻已經洇出了一層薄汗。

  他父親也曾受過沈寂祖父的蒙蔭,而孟榆中還沒冠禮時,眼前的沈寂就已經繼承了偌大的沈家,成為人人敬畏的家主,更入了朝堂……

  自己只是一個進士罷了。

  沈寂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臉上,忽然說:「官場不比商市,你年紀輕,根基淺,莫要行差踏錯了。」

  孟榆中的心一緊,他自然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沈寂是與太子一起長大,而顧寒生是譽王舉薦的,這也不是秘密。

  難道自己竟被攪進了這兩派爭鬥?

  這時沈寂又開口了。

  「聽聞你要定親了?」

  孟榆中還未從方才的猜忌里回過神,便又被拋入這一問,心中愈發緊張,進退兩難,不知應當如何作答。

  「說吧。」沈寂道:「你與我沈府往來得少,但我與你父親也算舊識。你同玉棠一般年歲,在我眼裡也算半個小輩了。」

  聽到此,孟榆中才終於開口:「是……晚輩前些時日,在顧府見著了一姑娘,名叫繡繡,是顧寒生的表妹,溫婉可親,十分仰慕。顧兄成全,已經應允了親事,晚輩這幾日正在準備聘禮,不日便要下聘了。」

  ……

  不知道為什麼,孟榆中覺得自己剛說完這話,書房裡便陷入一種奇異的沉寂。

  沈寂依舊微微向後仰看,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叩著,但面前的茶仿佛一瞬涼了。

  孟榆中莫名的……不寒而慄。

  他試探的看去,卻見沈寂的面容依舊清雋矜冷,然而那雙墨黑的眸子裡卻似盛滿了能將人溺斃的寒水。

  「……沈大人?」孟榆中遲疑著問。

  沈寂這才回過神,他目光投向孟榆中。

  半晌,他開口。

  「倘若,我不許你娶她呢?」

  孟榆中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一半。

  但他敬重沈寂身份,沒有當即反駁,許久才只擠出幾個乾澀的字眼:「沈、沈大人……這是何意?」

  沈寂卻不說話。

  孟榆中以為是與顧寒生有關。

  「晚輩不明白……沈大人與顧兄之間若有什麼嫌隙,晚輩人微言輕,不敢置喙。可繡繡姑娘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

  聽到孟榆中竟為繡繡辯駁,沈寂忽然笑了出來,

  孟榆中愣在那裡,徹底不明所以。

  然而沈寂卻笑容更深。

  「我隨口說說罷了。」

  孟榆中卻不敢笑,他分不清這話是真是假,小心翼翼地覷著沈寂的臉色。

  沈寂已經叫人送客:「回去吧。」

  孟榆中微微怔住。他在商賈世家裡長大,人情世故通透得多,哪裡看不出沈寂其實很不高興?只是不知自己到底哪裡說錯了話,惹了沈寂不悅,

  他趕忙躬身告退:「是,晚輩叨擾沈大人了。」

  孟榆中轉身往外走,根本不敢再多留。

  推開門,才覺得四肢逐漸恢復暖意。

  方才渾身都像被冷風吹過,僵硬至極。

  可他走了幾步,忽然後自後覺的意識到什麼。孟榆中覺得沈寂不讓自己娶繡繡……不止是為了顧寒生。

  難道沈寂也與繡繡相識?

  他心底一沉,當即就想親口去問繡繡。

  孟榆中這人執著,骨子裡亦有感情潔癖。

  他想要的情意只能幹淨純粹,眼裡揉不得沙子。若是心上人曾與別的男子有過牽扯……孟榆中根本無法接受。

  他最喜歡繡繡的地方,就是她的純潔。

  不過……不可能。

  簡直是胡思亂想。

  沈寂是什麼人?

  當朝名門翹楚,祖父身為帝師,他亦是身居高位、清貴無雙,那是雲端之上遙不可及的人物。放眼京城,多少名門貴女傾心仰慕,都入不了他的眼。

  而繡繡孤苦無依,身世單薄,更是目盲不可視物,身有缺憾。

  二人云泥之別,天差地別。

  就算繡繡再生的漂亮,性子純良,即使沒有殘缺,也萬萬攀不上沈家門第,更不可能與沈寂相識。

  孟榆中吁出一口氣,忍不住自嘲地搖了搖頭。他覺得自己大約是這方才嚇昏了頭,連這等荒謬的揣測都生得出來。

  他怎能這樣想她?

  孟榆中相信繡繡依舊是無暇白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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