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心疼
蘇瑜趕到台階下時,姬軒正扶著陳實往外走。
她跑得急,鞋尖在碎石上一絆,險些摔倒,還是林雪伸手扶了一把。
「小石頭!」
陳實聽見聲音,慢慢抬起頭。
他沒想到蘇瑜真的來了。
她臉色白得厲害,鬢邊全是汗,原本抱在懷中的針線包不知落在了哪裡,兩隻手空著,連伸過來時都在發抖。
「姐……」
他想說自己沒事。
可話還沒出口,又是一陣咳嗽。
蘇瑜已經到了近前,看著他胸前不斷洇開的血色,腳步驟然停了。她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怕碰疼他,只能無措地停在那裡。
姬軒抬眼看了看她。
「過來,扶住他左臂。別碰肋下。」
蘇瑜立刻照做。
陳實的左手落在她肩上,整個人的分量隨之壓來。
她這才發現,那個總笑著說身上只是小傷的人,如今竟連自己站穩都做不到。
「小心。」
姬軒托住陳實另一邊,掌心真元始終未斷。
「他的傷看著重,心脈卻沒有斷。先回去,我會給他治。」
蘇瑜用力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掉。
陳實想抬手替她擦一下,右臂剛動,便痛得眼前發白。
蘇瑜趕緊按住。
「別動,姐姐不哭了。」
她嘴上這樣說,聲音卻已經哽住。
幾名執事迎上來,抬來軟擔。葉雲與林雪將陳實安置妥當,姬軒親自護著,沿著側道離開論劍廣場。
阿魚跟在後面,緊攥著那隻裝桂花糕的紙包。
蕭澈走過來,想說句往後還有機會,看到蘇瑜的神色,卻把話咽了回去,只對青蕪道:「回去取藥。陳兄用不用得上,都先送來。」
申太平則轉身攔住了幾名想跟來看傷的外宗弟子。
「諸位,今日的熱鬧已看完了。要討教劍法,等小師弟傷好再來。」
他仍笑著,人卻橫在路中央,半步不肯讓。
遠處看台上,那戴斗笠的白衣少女輕輕放下茶盞。
「終究還是輸了。」
侍女卻沒立刻應聲。
主台中央的石面已被劍氣犁得面目全非,六柄古劍尚未收起。那少年流在地上的血,仍一滴滴匯進石縫。
少女見她不答,側頭看了一眼。
「怎麼?」
「奴婢只是覺得……」
侍女低了低頭。
「若是奴婢站在那裡,怕是連最後那一劍都遞不出來。」
少女的指尖在盞沿停住,半晌,沒有再說話。
陳實被送回了菜園小院。
姬軒原想帶他去青竹樓,可一路上他時醒時昏,總要低低叫一聲姐。等蘇瑜應了,他才肯安靜下來。
她便讓葉雲改了方向。
進屋之後,姬軒請旁人先出去,只留蘇瑜幫著換水遞藥。那件染透了血的衣裳已不能完整脫下,只好將破損處剪開,避著創口慢慢取下。
蘇瑜見過他受傷。
可從未見過這樣重的傷。
右臂幾處皮肉已經翻開,肩背上密密麻麻都是裂口,胸前那道劍痕雖然不深,卻橫著拖過半邊衣襟。她替他擦去頸邊的血,手裡的布一會兒便換了一條。
姬軒臉上也沒有血色。
她低頭替陳實理順經脈,幾次察覺真元走到傷處受阻,便只能放得更緩,重新繞過,絕不敢像往日那樣直接將內息渡進去。
整整一個多時辰,屋內誰也沒有多說一句。
直到最後一處血口止住,姬軒才收回手。
「今晚不能運功,也不能再餵靈蔬。溫水可以少飲,等他醒了,我再看。」
蘇瑜連連點頭,把每一句都記在心裡。
「他會不會……」
她問到一半,竟不敢往下問。
姬軒看了眼陳實垂在被外的右手。
「經脈雖傷,卻仍在自行續接,氣海也沒有潰散。只要這幾日不再妄動內息,便不會傷到根本。」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我會守著。」
蘇瑜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慢慢落下去一些。
陳實仍沒有醒,眉頭時不時皺一下。蘇瑜拿過乾淨布巾,替他拭去額角的汗,動作熟練得不用去看。
姬軒看著,忽然問:「從前他受傷,也是你照看?」
「嗯。」
蘇瑜輕聲道。
「那時候他小,摔了碰了,也不肯吭聲。有一回手掌劃開,怕家裡沒錢買藥,藏在袖子裡,過了兩天才讓我看見。」
她將陳實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放回被邊。
「如今上了山,還和從前一樣。」
姬軒沒接話。
她今日在高台上,怕他低頭,怕他丟劍,怕這一場比試在心裡留下過不去的坎。
可蘇瑜從頭到尾,擔心的似乎都只有他疼不疼。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門外傳來葉雲的聲音,說單祁那邊請師父回一封話,主台損毀,需要停賽修繕,後續章程還待幾位劍主商議。
姬軒起身時,腳步微微一晃。
蘇瑜立刻上前扶住。
「姬劍主,您也歇一歇吧。我在這裡看著,若有不對,便請林姑娘去喚您。」
姬軒望了她一眼,點頭。
臨出門前,她仍不放心,又回到床邊探過一次脈,才隨葉雲去了外間。
……
天黑之後,院裡的人陸續散了。
青蕪送來了藥,林雪留下換洗的布巾。阿魚不肯走,最後被俞涉親自接回塵劍峰,臨走還站在門口問了三遍,明早能不能再來。
蘇瑜一一應著,送走最後一個人,才把院門虛掩上。
陳實醒過一次,只喝了兩口水,便又睡去。
她坐在床邊,借著燈火補那件被剪開的衣裳。布料已經壞得厲害,補了幾針,又怕接縫太硬,來日穿著磨痛他的傷,索性放下,另找了一件柔軟些的舊衣。
那是她早些時候做給他的。
彼時還略寬,如今肩背已經有些緊了。
蘇瑜捏著衣襟,想起今日在台階下,他的手搭上自己肩頭時,那一聲含混的「姐」。
活著便好。
當時她只覺得,若能帶他回來,無論旁人說什麼,她都可以不在意。
可此刻看著他安靜睡下,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姬軒離開前,陳實曾短暫睜開眼。
他沒說什麼,只看了姬軒一眼,原本還皺著的眉,便鬆了些。
姬軒也俯身,輕聲告訴他,輸贏的事以後再說。
那語氣,是她從未對旁的弟子用過的。
蘇瑜那時就在旁邊,手裡端著水,卻忽然不知道該不該送過去。
這會兒想起來,那點酸楚竟還沒有散。
若只是姐姐,見有人肯這樣待他,應當高興才是。
她也確實高興。
可她偏又盼著,他醒來時先看見的是自己,有什麼難受,先告訴的也是自己。甚至聽見他一聲聲叫師父,她心裡都藏著一點不願讓人察覺的失落。
這些念頭,已經不能全歸在姐弟情分上了。
蘇瑜把舊衣慢慢疊好,放在床腳。
她早該知道的。
從他第一次擋在自己身前,從他在山下拉住自己的手,說要帶她一起走,她便越來越不願離開他。
起初是當他可憐,後來是把他當親人。可到了如今,再想到他以後會與另一個女子成家,自己便只能守著一個姐姐的名分,隔些時日等他回來看一眼,她竟怎麼也沒辦法坦然接受。
她想與他過的,早已不只是眼前這幾日安生日子。
「小石頭……」
她低低喚了一聲,隨即又抿住唇。
床上的人沒有應。
蘇瑜望著他,過了很久,才伸手將滑下來的被角掖好。
她沒有再靠近,只將那盞燈撥暗了些。
有些心思想明白,並不會讓人輕鬆。
自己沒有理由去怪姬軒。
那女子護著他,教他劍,今日耗去一身心力替他治傷,蘇瑜每一件都看在眼裡。若沒有她,陳實未必還能好好躺在這裡。
可她也沒有辦法,立刻把那些心思收回去。
夜裡,陳實被傷口牽得驚醒,左手在被邊摸了一下。
蘇瑜立刻放下針線。
「要水嗎?」
陳實看清是她,先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了點頭。
她扶他喝水,他便低聲道:「姐,今日嚇著你了。」
蘇瑜沒有說話。
陳實等不到回答,忍不住轉過臉。
她正垂眼看著碗裡的水,肩膀微微發抖。
他一下慌了,想坐起來,剛一動,便疼得抽了口冷氣。
「別動。」
蘇瑜趕緊將碗放下,伸手按住他的左肩。
「我沒怪你,真的。」
「那你……」
「我只是今天才知道,你說的那些小傷,原來是這樣的。」
陳實怔住。
「你要學劍,要比試,我都知道。我不懂這些,也不想總攔著你。」
她抬起頭,眼裡已全是淚。
「可下回疼的時候,便說疼。害怕的時候,也可以告訴我。你不用每次都笑著回來,讓我以為在山上練劍,是件很容易的事。」
陳實喉嚨一緊。
過了許久,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蘇瑜拿帕子擦去眼淚,扶著他重新躺好。
「睡吧。我在這裡。」
陳實沒有再逞強,也沒有說自己很快便會好。
只是睡下之前,左手輕輕攥住了她一截袖子。
蘇瑜望著那隻手,許久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