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傾心


  同一夜,皇都一處封閉的庫房裡,梁絕正對著滿桌舊冊子發愁。

  謝無雙找來了城西這些年的修渠、遷墳和修路記錄。三類文書分得清楚,紙上蓋的官印也都齊全,初看竟挑不出半點錯處。

  梁絕翻到第三本,忽然停住。

  「這條渠,修了幾次?」

  謝無雙走過來,看了一眼。

  「三次。頭一年遇山洪,第二年河岸又塌了。」

  「第三次呢?」

  「說是改道。」

  梁絕將三張舊圖鋪在一處,拿一根竹籤沿渠線慢慢比過去。

  

  前兩張圖上都有水口,到了第三張,水渠卻在一片荒地旁斷了。那荒地在另一份冊子裡記著,曾遷入過附近幾村的舊墳。

  謝無雙皺眉:「你是說,他們借修渠掩護運骨?」

  「還不能這麼定。」

  梁絕把圖推過去。

  「改道也可能是為了避墳。先找修渠的老匠,不要找經手的官。官知道文書怎麼寫,匠人才知道,土到底往哪裡挖。」

  謝無雙點頭,在紙上記下了幾個村落。

  梁絕又翻了兩頁,目光停在一行已經模糊的名字上。

  「這個人,也尋一尋。」

  「為何?」

  「三次修渠,領工的換了三個,送石料的卻始終是這一家。真要知道地下有些什麼,他們比我們清楚。」

  說完,他伸手去夠遠處那本冊子,才一欠身,胸口便傳來一陣鈍痛。

  謝無雙按住了他的肩。

  「坐好。我拿。」

  梁絕也不爭,重新靠回椅背,喘勻了那口氣,忽然問:「給山裡的信,送出去了沒有?」

  「已經送了。照你說的,只報平安,不提你的藏身處。」

  梁絕這才點頭。

  「我師父眼下忙著大比,能晚罵我一日,也算讓他老人家多過一日清靜日子。」

  謝無雙把冊子放到他面前。

  「你這副模樣,他若看見,只怕不捨得罵。」

  梁絕一怔,隨即笑道:「那你是不認識陸白。」

  他翻開書頁,卻沒立刻往下看。

  離山這些日子,大比應當已經到了後半程。那絕劍峰的小師弟,不知如今還留沒留在台上。

  不過能得姬軒親自教劍,又有那樣一副硬骨頭,便是輸了,應當也能學些東西。

  梁絕伸手,按住被夜風吹起的紙角。

  「老謝,先查送石料的人。別急著拿人,找到了,遠遠跟著就好。」

  「我知道。」

  「還有,查過的舊冊,一本不少放回去。咱們如今知道得不多,可不能先叫常世博知道,自己哪一處沒藏好。」

  謝無雙應了一聲,提著幾份抄錄出了門。

  庫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梁絕把那張斷了水口的渠圖挪到燈下,借著燈火,一寸一寸地看。

  …

  …

  第二日,陳實醒來時,蘇瑜正坐在窗下梳頭。

  她昨夜幾乎沒睡,髮髻散了,只能趁他睡著時重新挽好。聽見床上有動靜,手裡的木梳立刻放下。

  「醒了?哪裡不舒服?」

  陳實試著動了動手指。

  左手還好,右手只能略略蜷起,才一用力,整條手臂都疼。

  「有點疼。」

  蘇瑜聽見這三個字,竟先鬆了口氣。

  她倒來溫水,又替他墊高靠枕。陳實看見床腳疊著的舊衣,問:「昨晚又在給我補衣服?」

  「那件補不好了,先穿這件。袖口寬些,不碰傷。」

  陳實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我從前的衣裳,都能補好。」

  蘇瑜手上一停。

  她聽得出,他並不只是在說衣裳。

  從上山起,他就一場接一場地贏。即便有兇險,最後總能站著回來。如今第一次明明白白輸給別人,那點難受,不是旁人說幾句打得不錯便能過去的。

  「這一件也能留著。」

  她把那件血衣從竹籃里拿出來,給他看了看。

  「可你得先養傷,等傷好了,再挑合適的料子補。若現在便急著穿,傷口磨開,衣裳也一樣穿不好。」

  陳實沉默了一陣,點頭。

  「那便先放著。」

  「好。」

  蘇瑜將衣裳重新收起,既沒叫他別想,也沒催他高興起來。

  門外這時傳來腳步聲。

  姬軒來了。

  她帶著一隻藥匣,今日沒有佩劍,入門先看了一眼水碗,又坐到床邊替陳實探脈。

  蘇瑜往後讓了讓,伸手去取昨夜用過的布巾。

  「別忙了。」

  姬軒沒有回頭。

  「你也坐。」

  蘇瑜腳步一頓,還是在另一邊坐下了。

  陳實兩隻手分放在被外,一隻被姬軒搭著脈,另一隻則虛虛垂在床沿。蘇瑜看見他指尖發涼,拿過薄毯,又蓋了一層。

  姬軒的目光在那動作上停了一瞬。

  「氣海比昨日穩了,關竅也沒有閉回去。往後幾日,先養外傷,再慢慢將余勁化開。」

  陳實忍不住問:「那我算不算已經……」

  「不算。」

  姬軒打斷了他。

  「門開了,不等於你已經走過去。經脈尚未調勻,這時急著運功,先前受的苦便真白受了。」

  陳實低頭,看了看右臂上裹著的白紗。

  「我知道了。」

  姬軒替他重新理好敷藥的布條,動作比昨日從容許多。

  陳實又問:「大比呢?」

  「停了一日修繕主台,後面的場次照舊。」

  「李師叔……」

  「他也在調息。你承了他的劍,他同樣要重新理順真元,不是誰站著下台,便一點消耗也沒有。」

  陳實點頭,過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出了口氣。

  「可我還是差得遠。」

  「是差得遠。」

  姬軒看著他,沒有替他遮掩。

  「他修行多年,你握劍不過半年。你若今日便能贏了,旁人那些苦功,該算到哪裡去?」

  陳實有些無奈地笑了。

  「弟子明白,就是有點不甘心。」

  「那便留著。等傷好,回竹林再練。」

  她收起藥匣,站起身。

  「只是你記住,昨日認輸之後,該停便停。往後若有哪一戰,明知已經無力再打,還要為了一個勝字去毀自己的根基,我不會由著你。」

  陳實認真應下。

  姬軒這才將一包配好的藥交給蘇瑜,交代過用法,又看了看她眼下的青色。

  「你隨我出來一下。」

  院裡,小靈獸還趴在籬笆邊。

  它一夜沒走,見兩人出來,忙抬起腦袋。

  「姬劍主,昨日在路上,我就發現小瑜姐的氣息不一樣。她的靈根,怕是真開了。」

  姬軒點頭,讓蘇瑜伸出手。

  她昨日只顧著陳實,尚未細看。此刻凝神一探,果然察覺一縷微弱靈氣正沿蘇瑜腕間緩慢流動。那氣息雖然少,卻很平和,經脈也比從前通暢許多。

  「它說得沒錯。」

  蘇瑜望著她,神色仍有些茫然。

  「那我是不是也能學些法術?」

  「須先學會吐納、行氣。你從未修行,不能急,更不能照著陳實的法子練。」

  姬軒收回手。

  「他氣海特殊,許多事能硬扛。你若學他,只會傷身。」

  蘇瑜下意識看了一眼屋門。

  「我也不想打架。」

  她停了停,輕聲道:「就是昨日,見他倒下來,我連扶住他都費勁。若是能多一點力氣,總好些。」

  姬軒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蘇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將袖子理齊。

  「我知道這事不容易,也不敢總麻煩您。若是能找本最淺的書,我先自己看著……」

  「我拿來給你。」

  姬軒道。

  「不過有一句話,得先說在前頭。修行是你自己的事,不必只想著能替誰做什麼。你在這裡安身,學一門本事,往後遇著難處,也能多些選擇。」

  蘇瑜抬起眼,慢慢點頭。

  屋內傳來一聲輕咳。

  她幾乎立刻便轉過了身,邁到門邊,卻又停下,回頭看向姬軒。

  那一瞬的遲疑,姬軒看得清楚。

  蘇瑜並非在等一位劍主准許她進自己的屋子。

  她是在顧慮,自己這樣急著過去,是否會讓眼前這個女子看出什麼。

  姬軒忽然想起昨日下台,蘇瑜站在陳實身前,手伸到半空卻不敢去扶的模樣。

  又想起方才在屋裡,她每一次退開,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床上那個人。

  那些眼神,姬軒再熟悉不過。

  她自己坐在高台上,何嘗不是如此。

  此前她也吃過蘇瑜的醋,知道兩人不是親姐弟,心裡便不自在。

  可那時猜來猜去,多半只是自己心亂。

  到了如今,她才真正看明白。

  蘇瑜對陳實的心思,已經越過了一個姐姐應有的界限。

  姬軒的指尖在藥匣上輕輕收緊,胸口生出一點細微的澀意。

  可蘇瑜什麼也沒說,甚至仍在小心地讓著她。

  這裡是蘇瑜與陳實的家。她陪著他挨過那些自己從不曾見過的窮苦日子,今日又因自己在場,連往床邊坐都要先退半步。

  姬軒終究沒有問破。

  「進去吧。」

  她把藥匣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仍如平常。

  「這裡沒有那些禮數。你照看他,不必先看我的臉色。」

  蘇瑜臉上微微一熱,張了張嘴,最後只道了聲謝。

  她轉身進屋,先給陳實添水,再將靠枕往下移了些。陳實望著她,問兩人在外面說什麼,她把靈根覺醒的事簡簡單單講了。

  少年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姬劍主親自看的,還能有假?」

  陳實下意識要坐直,又被蘇瑜輕輕按了回去。

  「先顧你自己。我的事,等你能起床了再說。」

  這一次,他沒有聽話地閉嘴,反倒問了許多。問她可覺得哪裡不適,問以後還要不要去織雲坊,又說院裡還空著一塊地,可以專留給她練功。

  蘇瑜一一聽著,臉上終於有了點笑。

  原來自己想往前走一步,他會這樣高興。

  她沒有再說修不修行都無所謂。

  姬軒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到了午後,林雪便送來一冊《引氣訣》,說是師父親自挑的,裡頭幾處易錯的關竅,也用硃筆添了註解。

  蘇瑜雙手接過,仔細謝了。

  送走林雪,她重新坐到床邊,把書放在膝上,慢慢翻開。

  上頭有些字她認得,有些卻讀不懂。

  陳實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姐,先拿來我看看。」

  蘇瑜沒給,只把書放在兩人都能看見的地方。

  「今日先讀兩行。若累了,便停。」

  陳實點頭,湊著那頁紙,低聲念了起來。

  念到一處,自己也不大明白,蘇瑜便用細竹籤夾住,留待姬軒下回過來再問。

  那件破損的青灰劍袍,仍收在床腳的竹籃里。

  誰也沒有急著再將它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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