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虛實


  「陳兄,你可算捨得出門了。」

  「來遲了?」

  「不遲,方寸心還在底下喝茶呢。老申占了位置,咱們過去便是。」

  陳實跟著他穿過人群,遠遠便看見主台兩邊又添了兩列陣旗。八根陣柱分立四方,柱腳上的石紋全是新鑿,幾名長老正在作最後一次查驗。

  高處掛著三面名牌。

  程守一的名牌居中,暫未落在兩側對陣的位置。另兩面一左一右,分別是李玄朗與方寸心。

  主台修繕之後,執劍堂已將終輪改作守擂之制。程守一先勝一場,占住了最後一戰的位置,今日李、方兩人誰贏,便與他爭這一屆大比的魁首。

  「程師兄也是在這裡看?」陳實問。

  「在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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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澈朝觀禮台一指。

  程守一坐在姬無黍稍後的位置,身上仍是那件青衣,膝上橫著長劍,正低頭聽陸白說話。若非知道身份,幾乎看不出他便是九峰最被看好的那位弟子。

  蕭澈收回目光,又道:「我原想著,今日押誰都容易得罪人,索性誰也不押。結果老申說,那便押兩人要打夠一百招,真是個會做生意的。」

  蘇瑜聽得有些不安,問:「今日不會也打傷人吧?」

  青蕪接過話。

  「蘇姐姐放心,這兩位都知道分寸。何況執劍堂方才又重申過,陣壁若有異動,便先暫停比試,不許像上一回那樣,任由兩股劍勁一直頂著。」

  她說完,看了陳實一眼。

  陳實只好咳嗽一聲,裝作沒瞧見。

  幾人來到台下,阿魚已從石階上站起來,捧著一隻水囊迎上前。申太平則穩穩占著旁邊一片空處,見他們來了,立刻往裡挪了挪。

  等眾人坐定,最後一陣迎客鍾也恰好停了。

  廣場上的閒談聲漸漸低下去,幾道往來劍光落入遠處的接引台,再沒有從主台上空經過。

  比試就要開始了。

  方寸心來得不算早。

  白鹿書院的一位夫子替他檢查過木劍上的繫繩,便放他自己往台邊走。他一手提劍,一手端著剛喝到一半的茶,走了幾步,恰好撞見從另一側過來的李玄朗。

  兩人都停下。

  李玄朗先看了眼茶盞,笑道:「就要上台,還有閒心喝這個?」

  「站上去,便沒得喝了。」

  方寸心將茶盞放到石欄上,朝他行了一禮。

  「李兄今日氣色不錯,看來前幾場,還沒傷著元氣。」

  「你也不差。聽說昨夜還同程守一爭了半個時辰的劍路。」

  「談劍而已,哪裡是爭。我說最後那一劍若往左遞,尚有餘地,他說往左便露了肩,仍舊要輸。各有各的道理,總得問個明白。」

  李玄朗道:「問明白了?」

  「沒有。」

  方寸心坦然搖頭。

  「只好先記在心裡,等以後劍練好了,再同他試。」

  旁邊幾名外宗弟子聽得有趣,紛紛朝這邊望。方寸心也不在意,伸手理了理劍柄上的舊書籤,神色仍舊鬆快。

  「說起來,今日輸了也不打緊。能走到這裡,我師父已經很滿意了。臨出門時,他只讓我來看看各家劍法,我這些日子看了不少,還得以親自上台試過,算是沒有白來。」

  李玄朗看著他,輕輕搖頭。

  「話雖如此,也該常懷上進之心。尚未開打,先把輸字擺出來,豈不是讓自己少了三分爭勝的氣?」

  「上進自然要上進。」

  方寸心一本正經地點頭。

  「只是讀書人講盡人事,也講知分寸。若把勝負看得太滿,眼裡便只剩下對手倒沒倒,反倒瞧不清自己的劍歪在何處。」

  「照你這麼說,想贏也有錯?」

  「想贏何錯之有?若不想贏,我昨日與程師兄何必打那許久。」

  方寸心笑道。

  「不過《論語》有言,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今日我上台,自當盡力,若輸了,下來飲一杯茶,再把沒做好的地方記住,便也算全了此行之意。」

  李玄朗忍不住笑出聲。

  「拿射禮來講比劍,你倒真有辦法。」

  「道理相通。李兄若願意,比完陪我喝杯酒,更合那句話的意思。」

  「說到喝酒,我就知道你又在給自己留後路。」

  李玄朗往前走了兩步,抬手按住劍柄。

  「從前同你在北渡口喝酒,你多喝三碗,說是客隨主便;輪到結帳,又說貧士不可奪志,叫我成全你的清貧。我那時候便說不過你。」

  方寸心失笑。

  「李兄記錯了。那是你自己說,太一弟子出門,不該讓窮書生付帳。」

  「是你說了半日,我才說出那句話。」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笑聲不高,周圍幾名一直繃著臉的弟子,卻都跟著鬆快了些。

  李玄朗沒有再往下爭,朝主台一抬手。

  「罷了,嘴上贏你,實在費力。還是手底下見真章吧。」

  「正有此意。」

  方寸心將衣袖往上收了一寸,提著木劍,與他並肩走上石階。

  高台上,陸白看著兩人的背影,低低哼了一聲。

  「說得這樣客氣,等會兒怕是誰也不肯留手。」

  姬無黍倒很平靜。

  「肯認真出劍,才算不負這場相逢。」

  程守一沒有說話,只將膝上的劍往裡收了些,坐得比方才更直。

  台下,陳實也一直望著那柄木劍。

  劍身不見光澤,邊緣甚至有幾處磨損,唯獨方寸心握住劍柄時,手腕與劍身之間,仿佛沒有一絲鬆懈。

  昨日自己與申太平說起此人,只知道他輸給程守一半招。到了今日親眼見他站上主台,陳實才覺得,那半招的分量,應當比自己想的更重。

  執事長老走到台前,向兩邊各問一遍,待兩人應過,便退到陣柱旁。

  銅鐘一響。

  李玄朗銀劍出鞘。

  方寸心也收去了臉上的笑,將木劍橫於身前,左手兩指緩緩拂過劍身。

  一道淡白文氣,自劍鋒升起。

  第一劍,是方寸心遞出的。

  木劍向前平刺,既不快,也不重。淡白文氣只裹著劍尖三寸,隨著他邁步,穩穩送到李玄朗面前。

  李玄朗側身,銀劍斜挑,想先試一試劍上力道。

  兩劍方一相觸,方寸心便收腕後退,劍尖沿著銀劍的劍脊輕輕一滑,竟將那一點白光留了下來。

  李玄朗眉梢微動。

  銀劍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白痕,抹不去,也沒有半點傷劍的意思。

  「這是昨日沒用過的。」

  「昨日用了,今日你便知道了。」

  方寸心說著,第二劍又至。

  這次刺向左肩,李玄朗揮劍截下,白光卻仍舊一沾即走。

  等他反手點向方寸心肋下,那書生已撤到三步之外,木劍垂在身側,腳下落定,半點不亂。

  第三劍,仍是如此。

  台下漸漸響起議論。

  「這是在做什麼?每次只碰一下便收,哪有這樣比劍的?」

  「先探虛實吧。太虛劍訣最難防,貿然搶進,容易被人抓住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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