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飛針
回到小菜園,蘇瑜先給陳實換了藥,才把針線盒放到窗下。
姬軒說她有天分,她高興歸高興,心裡卻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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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青竹樓,有姬軒在旁照看,那根針仿佛比平日聽話。如今只剩自己,能不能再做到,她也沒底。
陳實坐在旁邊,替她剪下一截白線。
「姐,慢慢來。師父說了一日只練一刻,你可不能嫌短,偷偷多練。」
「知道。你昨日還想拆了紗布去練劍,今日倒管起我來了。」
陳實被揭了短,訕訕一笑,把剪子放下,不再作聲。
蘇瑜將銀針平放在掌心,照《引氣訣》所寫,先沉下呼吸,再引那縷微弱靈氣走到腕間。她想得仔細,靈氣卻像一小捧捧不住的水,才到指尖,便又散了。
連試三次,針只在掌心滾了一圈。
她抿住嘴唇,重新端正坐姿。這一次不去管手腕,只想著將針提起,銀針果然顫了顫,慢慢離開掌心。
陳實剛想開口說好,便見那針尖一歪,衝著桌上的茶碗落了下去。
叮的一聲。
針撞在碗沿,險些彈進水裡,幸而被他伸手捏住。
蘇瑜臉一紅,趕緊接回來。
「方才還好好的,怎麼忽然便不聽話了?」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飛起來之後,得讓線從針眼過去。」
陳實低頭看了看那小小的針眼,又看了看已經被她捻得起毛的線頭,終於忍不住笑了。
「姐,先學會走路,再學跑。你才剛能讓針離手,就想一邊御針一邊穿線,這不等於讓我剛學站樁,便去同李師叔拼劍?」
蘇瑜聽他拿自己打比方,也笑了,只是笑完,又不放心地看向他的右臂。
「如今還疼嗎?」
「今早好多了。不說我,先說這針。」
陳實伸手指了指院外。
「你先練個準頭,別急著穿線。外面草叢裡不是常有些小東西麼?拿針去扎一下,能追上它們,總比對著那針眼乾著急容易。」
話一出口,蘇瑜便皺了眉。
「好端端的,扎它們做什麼?鳥雀松鼠,又沒有惹我。」
「我只是說,可以練練……」
「也不行。萬一沒拿穩,扎到眼睛,豈不是為了我學一點本事,先把它們弄瞎了?」
陳實被說得摸了摸鼻子。
他每日想著劍該往哪裡遞,一時竟將尋常動物也當作試招的靶子。見蘇瑜認真,便笑著點頭。
「行,我姐姐真是好心腸,不扎它們。」
他目光一轉,落到牆邊掛著的吞雲葫蘆上。
「要不,讓那小狐狸陪你練?」
話音才落,葫蘆里便響起一個嬌滴滴的聲音。
「小少爺,你有沒有良心呀?」
蘇瑜吃了一驚,抬頭看去。
陳實已經起身,將葫蘆摘了下來,拔開塞子,輕輕晃了晃。
「現在倒醒了?這幾日叫你出來幫著搬兩桶水,十回有九回說自己在養傷。養傷能養到連早上的蘿蔔都沒少吃,你這病還真是挑時候。」
「奴家這是內傷,外面看不出來!」
「哦,那我請師父來替你看看?」
葫蘆里一下沒了聲音。
陳實早知道塗山月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自己去斷月澗那回,她拼過命,他記著這份情,所以後來熬湯、靈蔬都沒有虧過她。
誰知這狐狸養好了傷,反而不肯挪窩。
吞雲葫蘆里清靜,沒人催她修煉,吃食又只要探出腦袋叫一聲便有。她索性賴在裡面,連曬太陽都嫌要走路。
陳實又把葫蘆抖了兩下。
「小心點兒!小少爺,你把奴家的床都晃翻了!」
一道白影從葫蘆口躥出來,落在桌上,四爪一撐,衝著陳實齜了齜牙。
蘇瑜終於看清,那是只雪白的小狐狸,毛蓬蓬的,尾巴比身子還顯得大些。它一落地,便拿尾巴護住自己,仰著頭,滿臉委屈。
「奴家陪你去礦洞,滿嘴是血都沒跑。如今你身子好了,便想拿針扎奴家,虧你說得出口。」
「誰說真扎你?讓你躲著些,陪我姐練個準頭。你如今的道行,還怕她一根繡花針?」
「那也是針!」
小狐狸往後縮了半步,轉頭望向蘇瑜,眼睛眨了眨。
蘇瑜哪裡還忍得住,伸手將它抱進懷裡,輕輕順了順背上的白毛。
「這麼好看的小東西,拿針追著它,多可憐。」
「對呀,對呀。」
塗山月立刻收起牙齒,把腦袋往她臂彎里一埋,尾巴松松蓋住前爪。它還不忘從蘇瑜袖邊探出一點臉,沖陳實吐了吐舌頭。
陳實看得氣笑了。
「方才罵我的時候,可不像什麼可憐東西。」
蘇瑜只當沒聽見,手指從狐狸耳後輕輕撫過。
她從前在山門口想摸一摸那靈獸的腦袋,都要再三央求,如今一團活生生的白毛窩在懷裡,抱著暖和,又不鬧人,哪裡捨得拿它試針。
塗山月得了倚仗,越發安分,連聲音都軟了幾分。
「小瑜姐姐,奴家也不是只會偷懶。你練針,未必要追什麼活物。先讓它停得穩,想落在哪裡便落在哪裡,那才是根本。它若總亂跑,飛得再快,也只能扎著自己。」
陳實朝她一指。
「聽見了?這狐狸明白著呢,就是不肯早說。」
塗山月別過頭去,裝沒聽見。
蘇瑜卻認真想了想,把針和線都放回桌面,又取出那件尚未補完的青灰衣裳。
「還是拿它練吧。我先用手穿線,只試著讓針縫過去一兩回。做得成便做,做不成,就照舊拿手縫,也不耽誤。」
陳實點頭,沒有再出餿主意。
他替她把衣裳鋪平,又在布邊墊了一塊薄木板,免得針落下時扎著膝蓋。
蘇瑜穿好線,輕輕運氣。
銀針這次只抬起了兩寸,先在布面上晃了晃,再慢慢落向缺口邊緣。她沒有急著拉線,等針穿過,才試著牽回。
頭一針有些歪,線也拉得過緊,把布面扯起了一道褶。
可終究縫上了。
蘇瑜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自己先笑了。
塗山月趴在她懷裡,眯著眼,原本還想夸兩句,忽然察覺身旁一絲極淡的靈氣,正隨著針線往來慢慢聚攏。
那氣息不強,卻很穩。
她抬起頭,瞧了蘇瑜一眼,又去看陳實。
陳實也已經看見了。
兩人難得沒有鬥嘴。
蘇瑜縫完第三針,便依著姬軒的叮囑停下,將針穩穩收進盒裡。剩下的衣裳,仍拿在手中,一針一針慢慢補。
塗山月伸了個懶腰,剛想往葫蘆那邊躥,便被陳實一把提住後頸。
「水還沒搬呢。」
小狐狸四爪亂蹬,蘇瑜瞧得好笑,到底沒再替它求情。
……
方寸心與李玄朗比試這日,天絕山的鐘聲比平時早響了半個時辰。
山下雲來鎮,許多鋪子尚未開門,往山門去的青石路上便已有了人。
宗門在前一日放出消息,准許在冊的山下商戶、各坊匠人以及受邀來客登峰觀戰。外門弟子分守沿途,查驗木牌,再按次序引人入山,往日只供仙鶴停駐的幾處雲台,也臨時添了接引的靈舟。
蘇瑜聽見動靜時,正在替陳實系左袖的腕帶。
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姬軒卻仍不許他動用飛劍。今日去看比試,也是林雪先來探過脈,才點了頭。
「只許看,不許再去找人試招。」
林雪站在院門邊,特意又說了一遍。
「師姐,我都輸了,還能找誰?」
「誰知道你。見誰劍法好,眼睛便亮,萬一又覺得自己養了幾日便能接劍,我怎麼同師父交代?」
陳實連忙保證,今日連劍都不拔。
蘇瑜在一旁聽著,抿著嘴笑,又替他把袖口往外理了理,確定不會勒著傷處,才去取外衣。
塗山月聽說人多,早早抱著一根蘿蔔躲回了葫蘆,只在臨走前將腦袋探出來,央求陳實回程時買一包桂花酥。
陳實沒答應,也沒拒絕,伸指將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按了回去。
到了半山,蘇瑜才知道今日的熱鬧。
幾條山道都有人往來。各宗弟子衣袍不同,佩劍、法器也各有模樣,三五人一處,說著彼此宗門裡的見聞。有人從前只在書里讀過天絕九峰,到了雲橋中央,忍不住駐足,望著腳下翻湧的雲海出神。
再往上,成隊仙鶴貼著峭壁掠過,背上坐著遠道來的老修士。幾艘小靈舟順著谷口升起,舟舷垂著各家的旗幡,與九峰間的接引劍光交錯而過。
雲霧散開時,山壁上層層樓閣盡數顯露出來。飛瀑從高處垂下,到了橋底,只餘一片蒙蒙水氣。鐘聲在群峰之間來回傳送,壓住人聲,又很快被新一陣議論追上。
蘇瑜走得不快,陳實便陪著她,不時向山道旁讓上半步。
織雲坊有幾位相熟的女弟子也來了,遠遠喊蘇姐姐。見陳實在旁,又忙問他的傷勢,得知已能走動,才鬆了口氣。
其中一人還朝蘇瑜擠了擠眼。
「今日總算能好好看一場,不用揪著心了。」
蘇瑜笑著點頭,看向陳實。
「他肯安分,便好。」
臨近峰頂,山道忽然寬闊起來。幾名身著便服的朝廷官員站在接引台前,隨行護衛將公驗遞給執事,等著安排座次。
有人鬚髮已白,仍扶著手杖,抬頭望那懸在雲間的劍峰;也有人年輕些,正在低聲詢問身旁劍宗弟子,意劍與太虛劍訣究竟有何不同。
他們有的是奉命觀禮,有的在附近州郡任職,聞訊專程趕來。到了這裡,官階暫且收在衣袖裡,見著領路的執事,也都先拱手稱一聲仙長。
蕭澈早到了,正站在台邊與一位中年官員說話。見陳實,他立刻招手,向那人告了罪,帶著青蕪快步迎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