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聖女
山門很快傳來回訊。
那名白衣女子已先一步隨散場的人群出了山。
與她同行的商隊仍在外門歇腳,執事問過,才知商號管事在山下收了一筆厚酬,替兩名女客領了觀禮牌。人家只說是仰慕仙門,想看大比,管事便沒有多問。
姬軒讓人先留住管事,又將白衣女子與那名尚未露面的侍女一併畫影,交給山門。
陳實沒有被留下參與查問。
他被姬軒親自送回菜園,重新換了肩頭的藥。蘇瑜看見衣襟上新添的血色,臉上的笑當即沒了。
陳實不敢再說只是小傷,將路上受人攔截的事簡略講清。
蘇瑜聽到最後,伸手按了按他手背,竟也沒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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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便好。以後去哪裡,還是叫人陪著些。」
姬軒將藥瓶放到桌上。
「這幾日,先別獨自出門。真有事,讓葉雲來辦。」
陳實點頭。
他一直等到姬軒離開,才發現自己方才握著玉符的左掌,早已被汗浸濕。
那一點陰寒感仍仿佛留在肩頭。
若對方最初便是要殺他,而不是想著制住人再去見李玄朗,今日還真未必等得到那聲銅鈴。
他將傳訊符放到枕邊,沒有再隨手收入深處。
…
…
雲來鎮東頭,一座臨河小樓里,白衣女子摘下斗笠,隨手擱到窗邊。
屋中等著的侍女立刻迎上來。
「聖女,怎麼這樣久?山門方才已經在查觀禮牌了。」
女子沒有答,先攤開右手。
掌中那枚黑珠,裂著一道極細的紋。
侍女臉色一變。
「是誰動的手?」
能讓她掌中護身骨珠受損,修為絕不會低。她原以為是李玄朗見出了端倪,細看聖女神情,又覺得不像。
女子卻只是將珠子放到桌上,輕聲道:「一個鍊氣弟子。」
「鍊氣?」
「就是那日被李玄朗打得一身血,還偏要往前湊的那個。」
侍女一下明白過來。
「陳實?」
女子抬眼看向她。
「你知道他?」
「這幾日山下說書的,十個有九個在講他與李公子那一戰。奴婢去取飯食時,聽了幾句。說他原先是個廢靈根,後來才被絕劍峰劍主收入門下,進境快得很。」
「廢靈根……」
女子將這三個字低低重複了一遍,眉頭反而皺得更深。
她便是前些日子在皇都舊渠中,與梁絕、謝無雙交過手的魔族聖女,晏明珠。
離開皇都之後,本有旁的去處。可聽聞李玄朗仍在天絕劍宗,她便臨時改了路,換去紅衣,壓住氣息,帶著侍女混進了觀禮人群。
那日在看台上,她只覺得陳實仗著幾分硬骨頭,不肯認清高低。
如今想來,自己卻是少看了許多東西。
一個鍊氣弟子,怎麼可能吞得下她的陰元?
更何況,吞下去還不算,那東西竟能將至陰的氣息,化作滋養血肉的生機。
她修行多年,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法門。
「聖女,要不要讓人去查?」
侍女試探著問。
晏明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將桌上劍穗取出,輕輕放到一旁,免得沾著骨珠里的氣息。
侍女看見那半枚銅錢,聲音更低了。
「您還是沒見到李公子?」
「見到了,台上不是看了一場?」
「奴婢說的是……」
「我知道。」
晏明珠坐下來,將劍穗上有些亂的細線重新捋順。
北渡口那年,她同樣換了一身人族女子的衣裳,借商舟南下。途中遭遇妖物,本不至於傷她,可她帶著不能顯露的東西,不願當眾露出修為,竟真被困在了船上。
李玄朗的劍,便是在那時來的。
她見過許多劍。
有的劍為奪寶,有的劍為報仇,還有的劍一出,便先問對方身後站著誰。
那人卻什麼也沒問,救下滿舟人之後,只留下一句前頭水勢平了,可以繼續趕路,便欲離開。
她叫住他,問了姓名。
他答了,又問她是否受傷。
不過一句尋常問候,她卻記到了今日。
侍女知道舊事,沉默片刻,才道:「可李公子那時救的是整船人。他未必還記得您。」
「我知道。」
晏明珠將那枚銅錢握進掌心。
「他記不記得我,是他的事。我想來看他,也是我的事。」
這話說得平靜,眼裡的執意卻沒有退。
片刻後,她望了眼自己右手,又輕輕笑了一下。
「只是他若知道我在皇都做過什麼,下一回問候,多半便該換成劍了。」
侍女不敢再接。
晏明珠也沒往下說,重新將劍穗收好,這才把那枚受損的黑珠推到桌子中央。
「陳實的事,先查清楚。」
「從絕劍峰查?」
「不。山門已在找我,現在把人往裡面送,豈不是告訴他們,我還沒走遠?」
她伸出手,指了指河對岸燈火漸起的長街。
「先從山下問。他入門只有半年,之前總要在什麼地方住,跟什麼人來往。別驚動他的家人,也不要拿觀禮牌那條線再用。」
侍女應下,又問:「查到了呢?」
晏明珠想起那株金樹的輪廓,指尖緩緩點了點桌面。
方才交手時,她原以為自己隨手便能將人制住。到後來,卻連那股力量究竟藏在哪裡,都沒看清。
越想,便越有些不甘。
「查到了,再說。」
她沒有把神識所見全告訴侍女,只重新戴上那根黑繩,將裂開的珠子留在了桌上。
侍女退到門邊時,又聽見她問:「三日後的觀禮位,可還有別的辦法?」
侍女有些猶豫。
「山上已經嚴查,若仍想進去,恐怕……」
「那便先別動。找一面能看清主台的傳影鏡回來。」
晏明珠抬眼,望向窗外隱在夜色里的群峰。
李玄朗與程守一這一戰,她自然不會錯過。
可如今,除了那柄銀劍,她還有另一件想弄明白的事。
…
…
菜園小院裡,陳實剛將照夜曇放回劍架。
銀色小蛇從劍柄處露出腦袋,盤了一圈,又慢慢縮回劍中。
他閉目探向氣海。
那點被吞去的陰元已經消失,樹根旁卻添了一粒極小的墨色光點,尚未化開,正被金色根須壓在最底下。
陳實看了片刻,沒有去碰。
那女子的來路,師父已經著手查。他此刻該做的,是把今日交手時沒能看清的幾處記牢。
對方怎樣截住玉符,怎樣壓住劍格,自己又在哪一步,失去了最先退出亭子的機會。
若不是小樹出手,兩次鎖脈,哪一次都足夠讓他任人處置。
屋外,蘇瑜叫他喝藥。
陳實睜開眼,起身走了出去。
遠處九峰之間,新添的巡山劍光一閃而過。
陳實將傳訊玉符重新系牢,放到抬手便能碰著的地方,才端起藥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