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附身
晏明珠離開天絕劍宗後,沒有立刻下山。
她沿著山門外一條少有人走的舊道。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在一座背風的山坳里停下。
夜色已經沉了。
遠處九峰燈火如星,山巔雲海被月光照得發白,偶爾有巡山劍光從雲間掠過,像一尾尾游魚,轉瞬便沉入黑暗。
她摘下斗笠,露出那張秀麗的臉。
方才與陳實交手時,她用了謝照微的容貌,也用了謝照微的聲音。
卻沒有用盡這具身體真正的力量。
天絕劍宗的護山劍陣猶如一張鋪滿九峰的天網,任何元神層面的波動,只要稍有不合,便會被劍陣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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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真身降臨,別說見李玄朗。
只怕剛踏入山門,便會被那位老宗主隔著千里一劍釘死。
借體而來,是她唯一的辦法。
只是這具身體,比她預料中更難掌控。
「倒是個硬骨頭。」
晏明珠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抬起手腕。
看著那枚裂了一道細紋的骨珠。
「被我借了神魂,還能在最後關頭醒過來。」
骨珠里的魔氣緩緩散開,像一縷黑色煙霧,沿著她腕脈往上爬。
她閉上眼。
識海之中,原本是一片清澈的劍湖。
湖面上懸著一柄細長的白色小劍,劍身沒有半點裝飾,劍尖卻鋒利得驚人。
那是謝照微的本命劍意,也是她這具肉身最深處的防線。
謝照微出身天霜劍閣。
天霜劍閣在北地雖不如太一聖地,卻也是一方劍道宗門。
門中弟子修寒霜劍氣,講求心境清正,劍意孤高。
她是天霜劍閣這一代首席。
二十一歲,金丹後期。
她不善交際,也不喜旁人恭維,平日裡連同門師兄弟都少有親近之人。
她的眼中,天下男子只有兩類。
一類是劍道不如她的庸人。
另一類,是尚未與她交手,暫且不能下定論的陌生人。
唯獨李玄朗不同。
多年前,太一聖地與天霜劍閣論劍,謝照微以一式寒江孤雪敗在李玄朗劍下。
那一戰,她輸得心服口服。
李玄朗沒有笑她,也沒有像旁人那樣說什麼承讓與僥倖。
只是將她的劍招從頭到尾指出三處不足,又把太虛劍訣中關於藏鋒的一段講給她聽。
她原本不服,後來卻發現,那三處不足,正是她多年苦修而不得寸進的根結。
從那以後,天霜劍閣的謝照微便多了一個誰也不敢輕易提起的名字。
李玄朗。
她看得上他。
也只看得上他。
有人曾問過,若太一聖地三師兄並非天下第一,她還會不會在意。
謝照微只冷冷答了一句。
「劍道若有高下,他便在我前面,若有朝一日他落在我後面,我自然不會再看他。」
這話聽著無情,卻也是她唯一拿得出來的真心。
晏明珠正是抓住了這顆心。
魔教諸脈,最擅長的從來不是蠻力,而是尋找人心裡的縫隙。
貪慾、恐懼、執念、愛而不得。
皆可成為魔念寄生的地方。
謝照微的心湖看似平靜,其實湖底一直有一柄劍,劍尖朝著太一聖地的方向。
那便是縫隙。
晏明珠的元神化作一縷黑色月光,落入湖面。
原本平靜的湖水立刻盪開漣漪。
謝照微的本命劍意驟然升起,寒霜鋪滿湖面。
「滾出去。」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湖心傳來。
謝照微的身影站在白劍之後,白衣勝雪,長發束得一絲不亂。
她看著那縷黑色月光,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極重的厭惡。
「魔族聖女,竟也學會做鼠輩了?」
「別這麼說,借你的身體,也是看得起你嘛。」
晏明珠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若不是你一心想見李玄朗,我連這座劍湖都懶得進。」
「你為什麼要見李師兄?!」
「世人皆說,這太一聖地的三師兄是天下無雙的奇才,人家就是好奇嘛,再說了,你不是也很想見他嗎?」
「我想見他是我的事!與你何干?!」
黑色月光凝成女子輪廓,笑意輕柔。
「你對他有情,我借你的眼睛去看他,借你的劍去靠近他。這不是兩全其美?」
謝照微的劍意驟然大盛。
「你也配提情?」
「我配不配,不由你說。」
晏明珠抬手,指尖的黑氣落入湖面,化作一朵倒懸的三瓣蓮。
「你這顆心,表面上全是劍,實際上卻只容得下他一個人。」
「你不願承認,是因為你怕輸,怕自己一旦承認,便再也不能退。」
「閉嘴。」
謝照微一劍斬出。
劍光如雪,穿過黑蓮,卻只把那道魔念斬成兩半。
兩半黑氣在湖面重新合攏,反而更濃。
「在外面,你可以憑劍斬我。在自己的識海里,你要先問問這座湖,究竟聽誰的。」
「我不需要它聽誰的。」
謝照微語氣冷硬。
「劍修只問手中劍。」
「可你已經不純粹了。」
晏明珠的聲音忽然貼到她耳邊。
「你方才看見李玄朗與那少年對戰,心裡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謝照微的劍尖停了半寸。
「李師兄的劍,果然無人可及。」
「第二個念頭呢?」
「那少年不自量力。」
「第三個呢?」
謝照微沒有回答。
晏明珠笑了。
「你在想,若是站在李玄朗身邊的人是你,該有多好。」
「你在想,要是那天絕劍宗的少年郎死在李師兄的手上該有多好。」
「你在想,這世間如那少年一般蠢鈍的男人死絕了,該有多好。」
「我叫你閉嘴!」
謝照微一劍斬出,霜氣如潮,橫掃整座劍湖。
晏明珠沒有再與她硬碰,黑色身影向後一退,落在湖邊。
「你的心,已經替我開了門。」
「我沒有!!!」
晏明珠抬起手,掌心浮出一縷從陳實體內帶回來的氣息。
那氣息極淡,帶著一絲金樹的溫潤,也帶著一縷照夜曇的月華。
謝照微看見它,臉色第一次變了。
「你在那天絕劍宗的小師弟身上,發現了什麼?」
「你果然在意。」
「回答我。」
「他很有意思。」
晏明珠笑意加深。
「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只是天絕劍宗一個鍊氣弟子。」
「一個鍊氣弟子,能吞掉我的陰元,能讓我的神識不得寸進。」
「還能在元嬰劍意里活著走出來。謝照微,你說他只是一個鍊氣弟子,自己信嗎?」
謝照微沉默。
她的劍湖仍在結霜,可那層霜已不如先前穩固。
晏明珠趁這一瞬,黑蓮再次落下。
「繼續睡一會兒吧。」
「我只是借你的身體,又不是要奪你的性命。」
「我要見李師兄!」謝照微咬牙道。
「我知道。」
「我對那什麼少年不感興趣!我喜歡的從來都是李師兄!你對那少年感興趣,你自己想辦法去見他!」
「這不是做不到嗎,所以才借你的身體啊。」
「為什麼是我!!?」
「只能說.......你運氣不好?」
黑蓮驟然合攏。
謝照微的身影被黑影吞沒,識海中的白劍發出一聲清鳴,像是還想掙扎。
可她的劍湖,本就是因為李玄朗而有了裂縫。
晏明珠順著那道裂縫沉了進去。
...
...
外界,青石之上,白衣女子緩緩睜開眼。
月光落在她臉上,依舊是謝照微的模樣。
只是那雙眼睛裡,已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幽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輕輕一彎。
「李玄朗有什麼意思,天底下太多這樣的奇才了,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冒出來一個,怎麼殺也殺不完。」
「在刀刺入心臟的那一刻,在身死道消之前,他們哪一個不是覺得,自己才是天之驕子,驕橫無比?」
她唇角露出一絲溫柔笑意。
下一刻,那笑意卻漸漸陰冷下來。
「倒是那個小師弟。」
「還算是個有意思的少年郎。」
…
…
翌日清晨,天絕劍宗的山門前,早早便掛起了幾面新的巡山旗。
昨夜那位白衣斗笠女子的玉牌已經傳遍各峰。
謝照微,天霜劍閣首席,金丹初境。
曾受李玄朗指點劍術。
可現在,宗門卷宗里卻多了一條醒目的備註。
「疑似被魔教附身,暫列追查名單。」
這樣的消息,換作尋常時候,足以讓整個山門震動。
偏偏大比正值尾聲,九峰上下每日都有宗門來客,天璇峰外更是人來人往。
許多弟子只聽了一耳朵,便又將注意力放回了三日後的決戰。
只有姬軒沒有忽略。
她坐在青竹樓前,手裡捏著那枚裝過黑色碎屑的玉匣,久久沒有說話。
「魔族聖女入山,不是來殺人的。」
莊蘺焰斜倚在竹柱旁,團扇合在掌心,少見地沒有笑。
「她若要殺李玄朗,昨日在天璇峰別院外便可動手。她選了謝照微的身體,說明她更在意隱藏身份。」
「她對陳實出手了。」
姬軒聲音冷了下來。
「出手不重。」
「可她看過他的氣海。」
莊蘺焰道。
「這才是麻煩。」
兩人對視一眼。
她們都很清楚,魔族聖女不可能無緣無故去看一個鍊氣弟子。
若她只是心儀李玄朗,頂多在台下看一場,不會在中途繞路去見陳實。
更不會因為陳實的氣息而改變主意。
「我去找她。」姬軒起身。
「你去哪裡找?」
「山門。」
「找不到了。」莊蘺焰搖頭。
「她用的是謝照微的臉,氣息也被天霜劍閣的劍意壓著。」
「若不是她主動露出魔氣,巡山劍陣只會把她當作普通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