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後六個月


  「啪!啪!啪!」

  春日細雨綿綿時。

  

  有節奏的拍打聲從裴國公府昏暗的臥房接連傳出。

  寒商意跪趴在床上,面色潮紅,身體的疼痛叫她難以承受,她本能地想往前躲,卻被一雙手按住細腰粗暴地往回拽。

  「少夫人,別亂動!」

  曾嬤嬤嫌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中的細小藤條不斷抽打著寒商意的腳心。

  「夫人吩咐過了,一百下藤條一次也不能少。少夫人你躲什麼啊?」

  「……曾嬤嬤,我,我疼。」

  細細密密的疼痛順著腳心不斷上涌,寒商意咬著嘴唇,頭冒冷汗。

  「哼!」

  曾嬤嬤聞言嗤笑,語氣愈發鄙夷:「疼?少夫人,你還嬌氣上了?夫人安排我們這樣做,還不是為少夫人你好。誰叫你肚子不爭氣,嫁進裴家五年都沒動靜?!」

  寒商意沉默不說話。

  這是她的婆母裴夫人尋來的「偏方」。

  每逢十五,都會以荊條抽打、艾草暖足、再配上一碗特製的坐胎藥給寒商意調理身體、以助有孕。

  「一會兒,你換好衣服,我讓人用小轎送你去見明璋。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自己主動一些,浪一些,明璋自然會多疼你一些,知道了麼?」

  一直坐在旁邊的裴夫人絲毫不掩飾對寒商意的厭煩和不滿,她冷著眼帘又說:「若是年底還沒有好消息,你可別怪我這個婆母狠心將你掃地出門。」

  「……」

  寒商意在心底無聲暗嘆。

  她不會有孩子的。

  而且,她也是想走的。

  五年前,裴夫人得了重病,急需一味奇藥救命。那時,整個京城只有世代行醫的寒家有這味藥。

  是時,京城人眼中端方如玉、孝順儒雅的裴明璋為救裴夫人親自登門,拿出萬兩重金,許下承諾,只要寒家肯割愛贈藥,往後裴國公府就是寒家的仰仗和依靠。

  然而,寒商意的嫡母卻拒絕了。

  嫡母要裴明璋娶嫡姐寒長夏為正妻,以交換醫治裴夫人的救命藥。

  明晃晃的威脅。

  裴明璋自然不肯答應。

  他不僅痛恨被人脅迫拿捏,而且他還有一個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的心上人。永平侯府唯一的女兒,紀舒雲。

  只是,病痛是不等人。

  每耽誤一日,裴夫人的情況就危險一分。

  到了後面,裴夫人被病痛折磨得幾欲尋死。

  裴明璋無可奈何,只能妥協。

  不過,裴明璋只答應娶寒家女為平妻,在他心裡分量最重的還是紀舒雲。

  寒家自然沒意見。什麼平妻不平妻的,只要能嫁進裴國公府,將來就是國公夫人!

  可,對紀舒雲來說,讓她為平妻簡直是奇恥大辱。

  紀舒雲想不通、氣不過,在一天晚上投了河。最後連屍首都沒找到。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外人眼中一向客氣有禮的裴明璋雙目猩紅的駭人,他帶人將寒家前後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螞蟻都不准放出去。

  「拿我母親的病為要挾,要把女兒嫁給我,將來好當國公夫人是麼?好啊!等著明天花轎上門吧!」

  白得刺目的閃電,照亮了裴明璋周身的恨意與戾氣,映得他像判冥的閻羅。

  寒長夏嚇破了膽,哭著喊著不肯嫁。

  如此情形,嫡母自然不敢再把自己的女兒往火坑裡推。

  可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與裴國公府結親的機會,嫡母又實在不願放棄。

  於是,嫡母用給寒商意的妹妹醫治哮症為條件,半逼迫、半交易地將寒商意送上來裴國公府的花轎。

  成婚當晚,裴明璋如同一隻瘋獸,在寒商意身上一次又一次肆意撻伐、兇猛掠奪、發泄恨意。裴明璋看著她的那雙眼睛浸滿了無盡的憤怒與仇恨。

  自那以後,裴明璋幾乎再沒有碰過她,即便偶爾同房,裴明璋也會親眼看著她喝下避子湯。

  這樣的她,又怎麼會有孩子呢……

  不過,寒商意現在已經不會再為這些而心生波瀾。

  因為,半年後,她就離開裴國公府了。

  「姑娘,到了。下轎吧。」

  侍女南星的聲音,拉回寒商意的思緒。

  寒商意透過層層雨簾,有些恍惚地瞧著裴明璋的院子。南星再叫了她一聲,她才落轎往裡走。

  裴明璋雖然討厭她,但看在裴夫人的面子上,寒商意每逢十五過來,裴明璋還是會讓小廝何林在院門口迎她。

  只是今天,何林一見著她就心虛地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說:「少夫人,二爺手頭上有好幾份大理寺的案卷在看,如今實在不得空見少夫人。」

  寒商意很平靜地點頭,她說:「既然二爺公務繁忙,那我就回去了。」

  何林攔住她,「不,不,少夫人,在旁邊等一等吧。」

  寒商意不明白,裴明璋一向都不願見她,那她有什麼好等的。

  何林卻說:「少夫人,這是二爺的意思。」

  寒商意抿著嘴唇,抬腳想書房旁邊的正廳坐著等,何林又攔她。

  「少,少夫人。」何林臉色愈發尷尬起來,他指向院子裡的亭台水榭,「您到那邊坐一坐,我去讓人給少夫人上茶水點心。」

  南星聞聲擰起眉心。

  京城的三月本就還透著寒氣,更何況如今還下著雨,水榭中央的亭子四周漏風,水汽又重,很容易著涼。

  這不是故意刁難人麼?

  「少夫人?」何林特地又喊了一聲。

  寒商意眼瞳暗下來,默然往水榭那邊去。

  反正只有最後六個月了,她不想節外生枝。

  正好,她也想清清靜靜地想一想昨晚收到的那封無名信:

  【六個月後】

  【五千兩】

  五千兩太多了……

  自去年暮夏發生了那件事,她下定決心到現在,也就攢了一千五百多兩……

  她得想辦法儘快多賺點錢才行。

  做什麼好呢?

  寒商意在亭子裡坐下,視線掃過四周這場下了快半個月的雨,心裡慢慢思索起主意。

  天色慢慢由明轉暗。

  周圍的水汽裹著涼意從四面八方向寒商意襲來,一陣又一陣冷風吹過,寒商意枯坐久等的身子有些發僵。

  她伸手扶住南星,想起來走一走,活動一下身子,一直緊閉的書房門被人推開了。

  寒商意隨著動靜看過去,眼皮跳了一下。

  一個女子從書房走了出來。

  那是芸姨娘。

  裴明璋去年納的妾室。

  永平侯紀家的遠房表親。

  一個,同死去的紀舒雲,紀姑娘,長得有八分相似的女子——秦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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