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怕苦的人,本不是她
寒商意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應該是剛從西北邊境打了勝仗回來的裴家大哥,裴崇越。
寒商意抬頭看裴崇越時,裴崇越也看向她。
他看到了她面色泛青,唇色發白,眼尾還噙著一抹嫣紅,像是在哭,視線再向下……
裴崇越蹙了下眉,收回視線,沒有表情地平視前方。
「能起來麼?」
裴崇越雖然在問她,可他的語氣和表情都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嚴氣勢,像是在強硬地下達命令。
南星臉皺得更緊了,什麼人啊!撞了人沒句道歉就算了,還這麼霸道?說話要看著人說,不知道麼?有沒有禮貌啊!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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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不得無禮。」
已經起身的寒商意攔住南星,「這是大哥,征西大將軍。」
南星眼睛睜大、舌頭打結:「裴、裴、裴將軍?」
南星有這樣的反應並不出奇。
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大周的人都知道,裴崇越,這位大周史上最年輕的一品大將軍,冷峻嚴酷、森嚴凌厲、危險可怖。
西北軍與北燕軍最後的一場苦戰里,裴崇越為尋求突破,率四百輕騎繞道敵後,以奇兵之勢衝散敵軍陣型,與正面部隊形成合圍,一舉斬獲北燕軍士一千三百餘人。
說起這場苦戰,西北軍的將士全都記得他們從正面攻入敵營時,漫天的黃沙與硝煙中,裴崇越提著敵軍將領的首級從堆成山一樣的敵軍屍體裡走出來。
他的鎧甲上、臉上、手上、刀刃上全是血,敵人的血。
他那雙殺紅了的如同猛獸一樣的眼睛裡的殺意與狠厲,不僅叫敵軍膽寒,也叫西北軍的將士瞧著也都肉跳心驚,畏懼不已。
「裴將軍,奴、奴、奴婢……」
寒商意輕輕捏了一下南星的手,不動聲色將她護到自己身後。
她垂下眼眸,朝裴崇越福身行禮,恭敬喚了一聲大哥,「大哥是來找二爺的吧,二爺在書房,大哥過去就好。」
周圍的天色已經很暗了,寒商意福身行禮的動作也很大程度遮掩了她身上浸濕的衣衫、沾染上污泥的裙擺,維持著她所剩不多的體面。
不會叫她顯得太過狼狽。
「……」
裴崇越依舊看著前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抬腳帶著身後同樣目不斜視的副將往裡走。
裴崇越和副將兩個人都身型高挺、魁梧,在沉沉暮色中,像是兩座黑沉沉的山丘,壓得人喘不過氣。
南星低著頭,想往旁邊挪一挪。
「嘩啦——!」
毫無徵兆的,一團青灰色的東西丟進了南星的懷中。
等到南星從愣怔中回過神來,裴崇越已經和他的副將走遠了,而她手裡則多了一件披風。
那披風清灰的顏色,寡淡如水;簡單的樣式,用料卻很紮實。應該是軍營里的東西,披在身上肯定很暖和。
南星突然就覺得,裴將軍瞧著冷麵冷情的,撞了姑娘也沒道歉,但,能留下一件披風給姑娘禦寒,比什麼都要好。
「姑娘,這披風……」
「……」
寒商意目光落在那件披風上,抿緊嘴唇。
按理說,這披風她是不能收的。
她應該讓南星立馬將披風還給裴崇越;再不然,她也應該讓南星把披風疊好了,放在原地。
可是。
今天是她的生辰。
這樣的日子裡,這件披風是她收到的唯一一份善意。
甚至,這份善意還來自她第一次見到的,一個對她來說無異於陌生人的裴家大哥,裴崇越……
南星見寒商意沒說話,將披風披在了寒商意的身上。
或許軍營里的東西果真都是好的。
披風裹在身上的一瞬,寒商意本來都被寒意浸得麻木的身體一下暖和了不少。
南星見寒商意嘴唇越來越白,過來攬住她的身子,焦急說:「姑娘,我們快回去吧。」
這一攬,披風裡似殘存的暖意愈發緊緊貼上了寒商意的皮膚。
回到院子,南星讓人打來滿滿一大桶熱水,寒商意泡熱水澡驅寒的時候,南星又拿來幾個藥方子,問她:「姑娘,煎哪副藥啊?」
寒家是醫藥世家。
寒商意雖是不受待見的庶女,經年累月也略通醫術。
她選中其中一個方子,又交代南星在這個方子之上多添幾味藥,她對南星說:「煎兩碗,你也喝一碗。」
等南星端著兩碗一聞就苦得叫人胃裡發緊的藥湯進來,寒商意已經泡好澡出來了。
寒商意喝下藥,南星接過她手中的藥碗,再遞給她幾塊蜜餞。
寒商意搖搖頭,「不用,我習慣了,不覺得苦。你吃吧,鹽津桃片是你愛吃的。」
折騰了一日,身子乏得厲害。
那藥本來四個時辰後要再服一次,寒商意卻叮囑南星記得自己吃藥,中途不必叫醒她了,她只想好好睡一覺,哦,對了,還有她要的東西。
「放心吧,奴婢都記下了。姑娘安心休息。」南星為她掖好被子,吹滅燭火,退了出去。
-
裴明璋的書房裡。
秦阮端著藥,沖裴明璋輕輕撒嬌,「一定要喝麼?我只是浸了一下冷水,不打緊的。」
秦阮語氣拿捏得當,雖是撒嬌卻不會顯得太過黏膩。
裴明璋低頭忙著處理手邊的案卷。他沒抬眼看秦阮,聲音卻很是柔和:「大夫說了,湖水寒涼,這藥得喝。知道你怕苦,已經讓大夫在藥里多加了二錢甘草。聽話,把藥吃了。」
秦阮癟癟嘴,無奈般沉了口氣,「那好吧,我聽二爺的。」
聽著她那種好像拿他沒辦法的無可奈何的嘆息聲,裴明璋忽然有種恍惚的熟悉感,他抬起頭看向秦阮,神色渺然地笑了一下。
秦阮順從地將藥喝下,走到裴明璋身側,抬手為他按捏肩膀,「二爺還不歇麼?公事雖重要,但二爺的身體也要緊呢。我伺候二爺早些休息吧?」
裴明璋輕輕握住秦阮的手。他雖一刻不停地忙了一下午,可還有兩大疊卷宗沒處理。「你先回去,明日一早我再去看你。」
「何林。」
「二爺。」
「送芸娘回去。」
「知道了,二爺。」
何林做了個「請」的姿勢,「芸姨娘,這邊請。」
秦阮站在原地又瞧了裴明璋幾眼,才跟著何林往外走。
等到了院門口,秦阮停下腳步,當她轉身看向何林時,她一直掛在臉上的溫柔表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看不出情緒的一片冷漠。
臉上的面具戴得再好,也總有戴久了,戴煩了,戴得叫人生厭的時候。
現在就是。
「今日之事,多謝你了,何林小哥。」
雖說今日沒能激得寒商意徹底惹惱二爺,但叫寒商意吹了一整天的冷風也不錯。
秦阮褪下手腕上的玉鐲子,要遞給何林。
何林看了一眼玉鐲子,那是二爺上個月送給芸姨娘的,用緬甸那邊最好的翡翠製成的鐲子,水頭足、顏色正,打磨得光滑細緻、弧度完美,足見二爺對芸姨娘有多重視。
不過,何林想起白天少夫人和芸姨娘都落水後,他只拿了一件披風過去,二爺瞧他的那一眼。
於是,何林笑笑,將那玉鐲子不動聲色擋了回去,「姨娘折煞我了。能幫到姨娘,就已經是小人的榮幸了,小人怎敢再拿姨娘的東西。」
秦阮觀察著何林的表情,很淺很淺的陰測測笑了一下,「好吧,那我便承了你的這份情。往後我不會虧待你的。」
何林訕訕一笑,沒有接話。
秦阮轉身往外走,過了院門,她側頭吩咐自己的丫頭,汀蘭,「回去立刻給我沏一壺白茶。」
藥里的甘草太多了,甜得讓她難受。
怕苦的人。
本不是她。
-
何林回到書房,裴明璋還在看卷宗。
何林默不作聲在旁邊候著,想等裴明璋處理完事務,伺候裴明璋休息。
屋內一片安靜,除了翻閱卷宗的聲音和偶爾幾道簌簌的筆聲,再無任何聲響。
何林在角落裡站得久了,忍不住犯困,就在他腦子發懵發脹、思緒最放鬆的時候,裴明璋不經意的聲音突然在書房響起——
「白天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