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離開,一個人就能決定
寒商意永遠都忘不了那天。
春日時節,嫡母又一次讓她到郊外有山豬野獸出沒的山谷採藥。
她沒想到常年走過的山澗小道上居然多出一個獵戶的陷阱,巨大的鐵齒嵌入她的腳踝,就在她覺得自己肯定會死在那裡時,有個騎馬的少年剛好路過。
他幫她解開陷阱,用隨身攜帶的金創藥給她處理傷口。
他將她抱上馬背,她因從未騎過馬而驚呼出聲。
他笑了一下,翻身上馬,「還以為你是啞巴呢。剛剛治傷的時候一聲不吭,現在騎馬反而害怕了?別怕——」
少年從後面攬住她清瘦的身子,很溫和地安慰她道:「我騎術很好,不會叫你摔了,所以不用怕。好麼。」
他說到做到,一路上當真將她穩穩護著,送回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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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來得及同他道謝,也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他就搖晃著馬鞭騎馬走了。
寒商意看得出來他身上的衣服用料精緻華貴,所騎的馬也絕非凡品,她心知肚明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所以,她將這場相遇和悸動藏在心底,沒有同任何人提及,沒有試圖打探他的身份,更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然而,這場本應再純粹不過的替嫁交易,卻讓她和他再次相遇。
彼時十六歲的她還天真,還會期待,還忍不住會幻想,是不是真有一種叫命運的東西,緩緩轉動之間,讓她又能治妹妹的哮症,又讓她走到了他的身邊。
於是,她控制不住想要抓住這個機會。
成婚之後,哪怕裴明璋恨她,厭惡她,裴家上上下下沒一個人會給她好臉色,但她始終對裴明璋事事在意、處處關切,竭盡全力做好她能做的一切。
終於,在一年前的一個夜晚,裴明璋喝多了酒,來到她的院子。
寒商意確定她從裴明璋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看到了除了平日一貫的冷漠疏離外,還破天荒的多了一分別樣的心動的情愫。
那不是醉酒,也不是錯覺。
裴明璋第一次主動吻上了她的嘴唇,解開了她的衣衫,給了她從未有過的溫情。
她心跳如鼓,覺得自己的堅持有了回應,念念不忘的秘密也終於有了迴響。
然而,第二天天還未亮,她就被裴明璋震驚無比的聲音叫醒。
「你怎麼會在這裡?寒商意,昨晚你都做了什麼?!」
寒商意人未清醒,思緒也還陷在昨晚的曖昧與溫情之中,迷迷糊糊間,她下意識喃喃答道:「什麼做了什麼?這裡是我的院子,昨晚是二爺你自己來找我的啊。」
不知寒商意說的哪個字刺痛了裴明璋的神經,裴明璋的眼底驟然凝聚起翻湧的風暴,緊繃起一張臉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不,我絕不會主動來找你。」
「是你。你是寒家的人。你和你嫡母一樣樣,定是你費盡心機,機關算盡,對我做了什麼。」
「……」
寒商意現在已經很難回憶起那時候究竟是裴明璋說他絕不會主動找她,還是裴明璋自始至終都覺得她是心機深重的人更叫她心如刀絞,疼痛難當。
她只記得,她當時像是被瞬間抽走了三魂七魄的空心人,痴愣愣地僵在那裡。
裴明璋見她不說話、不解釋,便覺得她是心虛默認了。
心中的厭惡迅速攀升,裴明璋一刻也不願再看到寒商意的那張臉。
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往床下趕,「滾出去。」
裴明璋的動作太大、太粗魯,一番拉扯間,寒商意身體猛地朝旁邊跌落,「咚」的一聲,她的眼角撞上了旁邊的桌角。
裴明璋那個時候應該還說了些什麼。
但她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雙耳嗡鳴不止,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駭人的猩紅。
恐懼與害怕瞬間遍布全身。
雖然,裴明璋很快讓何林請了大夫給她醫治眼睛,但,在大夫給她包紮傷口的時候,裴明璋又一次親自給她端來了避子湯,看著她喝下去。
從那以後,她的眼睛就看不到顏色了,只能看到黑白灰。周圍光線昏暗時,她也容易看不清楚東西。
時隔一年,寒商意已經能很平靜的、心無波瀾地回憶這些事了。
畢竟,是她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當初她答應嫁進裴國公府就知道,她是要替寒家承受裴明璋的憤恨和怒火的。
確實是她錯了……
不過沒關係的。
一個錯誤而已,人生那麼長,誰不犯錯呢?想辦法改正就好了。
於是,她想,是時候結束這個荒唐的錯誤了。
她要離開裴國公府,離開裴明璋。
一來,這些年,嫡母並沒有真的給妹妹治病,除了她,再沒有人真的在意妹妹的哮症,她要出去親自照顧妹妹。
二來,她也確實不想再面對時時刻刻都痛恨她的裴明璋了,過去四年,每個日日夜夜,她都承受著來自裴明璋、裴家的憎惡和怒火,她想應該也夠了。
於是,沒過多久,在裴明璋要納芸姨娘的時候,她找到裴明璋,向他提了和離。
寒商意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時機,他終於不用再看到她,他也終於能同「紀姑娘」再續前緣。
可裴明璋卻認為這是她的又一次蓄意謀劃,她想用「和離」阻止芸姨娘進府。
裴明璋將她寫下的和離書一點一點撕碎,鄙夷又厭惡地看著她,說:「芸娘入府之事,我主意已定。你以為你是誰,還妄想用這種法子讓我改變心意?寒商意,別再瞎折騰了,你這樣只會讓我對你更加厭煩。」
「……」
寒商意沉默。
裴明璋又一次聽不懂也不想聽懂她的意思,不願意簽下和離書。
那她就另外想法子離開。
畢竟,離開是一個人就能決定的事。
於是,去年晚秋,她藉口去寺廟上香祈福,去了京郊的義莊。
她給了義莊收屍人一筆錢,讓收屍人幫她留意與她年歲相仿、身形相似的無主屍身。
昨日,義莊收屍人給她送了信。
今年秋後問斬的死囚里,有一個符合她的條件。
只是買下這具屍身以及打點上下需要五千兩銀子。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六個月。
她除了還差的三千五百兩銀子,還有租宅子的錢,給妹妹治病的錢,她得快些回去,將要買的東西擬成單子,讓南星出去置辦,一分一秒也不要耽誤。
想著,寒商意加快腳步,在遊廊穿行。
下著雨的傍晚,天色灰濛濛的,昏暗一片。
眼前的景象愈發變得模糊不清。
寒商意快步經過一道月亮門的時候,沒注意到旁邊有人也正往這邊闊步而來。
「嘭」的一聲。
她同一道高大、結實的身影撞在一起。
那身影堅硬得像堵厚厚的高牆,撞得寒商意頭腦發懵,整個人重重跌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突如其來的疼痛像是一道觸發器,將寒商意今日壓抑在心裡的各種情愫都激發出來。莫名的,沒緣由的,她就是覺得心裡發脹發酸,緊跟著她覺得自己的鼻子也開始發酸。
「誰啊!走路不長眼麼?!都撞到我們少夫人了!」
南星心裡同樣憋著氣,沒看清撞過來的人究竟是誰,就一邊著急忙慌攙扶寒商意,一邊跺腳撒氣般呵斥。
那人在寒商意身邊停下,沉沉的影子正好將寒商意整個裹住。
寒商意抬起頭,愣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張和裴明璋有幾分相似的臉。
不過,和裴明璋不同的是,眼前的這張臉,五官更銳利不說,眉宇間更是透出一股遮掩不住的逼人心魄的凌厲,周身還有著叫人下意識想要遠離的危險氣息。
是裴家大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