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姬湛又犯什麼病
清晨,雪存等小輩去正廳請安。倚文、琴心個個光彩動人,唯獨姝盼臉色憔悴,哈欠連連,旁人問她一句話,她要過好半晌才接。
陸錦宜問雪存:「梵婢,這夜貓子昨晚鬧騰你了?」雪存道:「沒有,我睡得極好,怎麼會呢。」陸錦宜冷哼:「姝盼,你老老實實交代,昨晚不好生睡覺,做什麼去了。若是再這樣,你別和你表姐住了,搬回咱們院子才是」
姝盼看向元有容,慢吞吞道:「姑母,昨兒後半夜的時候,我看到你房裡亮起了燈,一直到天亮才熄。我擔心得睡不著,又怕鬧醒表姐,不敢起身去瞧瞧你,你可有恙,要不要請醫?」
陸錦宜等人臉色一變,紛紛看向元有容。元有容今天罕見地施了些脂粉,雖是病骨支離,難得艷色耀目,恍若明珠生暈。
眾人細細打量她,著實瞧不出什麼異常。
她無奈笑道:「哪有什要緊事,無非是天太熱,給我熱得覺都醒了,死活睡不著,就坐起來待著了。」
雪存驚道:「娘親一向畏寒不畏熱,床榻上常年放著厚被,可想長安城今年熱成什麼樣了,我這就叫人給你換床薄被,晚上不蓋也不好。」她將元有容屋內的婢女叫來,細細把事情吩咐下去。
賀蘭氏一手執扇,徐徐扇風,憂慮不已:「今年的天也太古怪了,入夏以來,半滴雨水都不見,往年這個時候早進雨季了。再這樣下去,真是擔心關中大旱,百姓顆粒無收……對了,我還想告訴弟妹和陸夫人一聲,倚文琴心的外祖母昨日派人傳了信,叫我今天就帶她們回賀蘭府住上十天半個月。我們娘幾個先收拾行李去了,難為弟妹這些日子替我們操心。」
元有容道:「二嫂別這麼說,我就是個甩手閒人,巴不得你們多來麻煩我呢,家裡熱熱鬧鬧的才好。你們回了賀蘭府,記得代我和嫂嫂向老夫人問個好,再早些回來住才是。」
賀蘭氏母女幾人連聲應下,向眾人道辭,起身回院收拾東西去了。
元有容感慨不斷:「蘭摧生辰在四月,觀澈生辰在五月,姝盼生辰在六月,他們幾個倒是連一塊兒去了。可惜觀澈這回沒隨你們進京,不然咱們家還能熱鬧一次。」
姝盼道:「姑母別急,阿兄明年的生辰宴一定交給你辦,你躲都沒法躲。到時候辦完表哥的辦阿兄的,辦完阿兄的辦我的,只怕你被我們這群小輩擾得心煩。」眾人大笑。
雪存好奇道:「舅母,表妹,九哥哥到底被什麼事耽擱了,他已高中解元,若早些進京該多好。」
陸錦宜抿了一口茶,笑意難測,打趣她:「你當真要聽?」雪存點頭。
「一來,你舅舅在江州置辦的家學,如今已收納二十三名寒門弟子。觀澈也在那裡擔任詩學老師,他教了那群小傢伙三年,一朝撇下他們離京,於心不忍,只想過了這個學年再進京春闈。這二來嘛……」陸錦宜掩唇一笑,「他可不想看你嫁了旁人,更不想吃姬家的喜酒,他死活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雪存霎時羞紅了臉,低下頭:「舅母,您就知道取笑我,九哥哥待我分明是兄妹之情。」
這話的確有一半玩笑之意,陸錦宜繼續唬她:「你不信就問問姝盼,他這傢伙,沒少將兒時戲言當真。一直到十歲,都還在信你倆被你外祖許過婚約的事,他天天跑去潯陽碼頭,就等你坐船嫁回江州呢。」
「當年你外祖病危,一直吊著一口氣,只等姝盼滿月了,給她起了名字,才肯安心地走,哪裡記得起給你和觀澈許婚約。」
姝盼「噓」了一聲提醒她:「娘,這話萬萬不能去外頭說,你也不怕裴姐夫是個小心眼的。」陸錦宜嗤笑:「那是自然,咱們自家人說笑罷了。」
她看似豪爽大度,實則至今仍對雪存不能嫁給元脩白耿耿於懷。
前院婢女入廳通傳:「啟稟夫人,姬家兩位郎君給您請安來了。」元有容「咦」了一聲,忙叫婢女去把人請進來。
皇帝帶太子和若干心腹重臣前往翠微宮避暑,也因今年暑熱,接著才結束不久的二十日田假,給留守長安的百官放了長達十日的伏假。
雪存起身離席:「娘親,舅母,我先回屋了。」姝盼道:「我也和表姐回去。」
元有容只當她和姬澄尚不便相見,無意強留她待客,任她和姝盼回後院了。
回後院路上,姝盼左顧右盼,拉上雪存的手,悄聲問:「表姐,你昨晚做了什麼噩夢啊,夢裡一直喊著不要、不要這樣的話。」
原來她昨夜睡不好,不僅有擔憂元有容之因,更有雪存不住夢囈之故。
許是去大理寺走過一趟,雪存竟夢見她被抓進大理寺刑房,前來審問她的人不是裴紹,而是姬湛。
姬湛偷穿了裴紹的衣服,冷著臉,一本正經地審她。至於後頭再發生的事,就更無法開口言說了。
回想起昨夜荒誕夢境,幸好她沒叫出姬湛的名字。
雪存面不改色,心突突突地直跳,她隨口扯謊:「我是做噩夢,夢著鬼了,嚇到你了吧?」姝盼搖頭:「那倒沒有,我還怕給你叫醒了,把你魂給嚇丟了呢。」
雪存點頭:「是我累得你沒有休息好,你回屋補覺吧。」
六月初七午後,雲棲山的回信很快遞迴高宅。眾人一齊用過晚膳,元有容當眾打開寂照的親筆信,對雪存等道:「你們先前一直想見寂照,此事我已置辦妥當,正好近日天熱,你們就順便去雲棲山避避暑。」
雪存接過信,逐字逐句念給眾人聽。一聽說能去淨業寺,姝盼喜得眉飛色舞,陸錦宜卻說:「兩個姑娘去就是,我留在家裡陪你。」
元有容微訝:「好嫂嫂,你何必留在長安城陪我?寂照六月十五就要動身去終南山伴駕了,你們只去淨業寺小住這幾日,若是以後再想見他,怕是連我也不好辦了。」陸錦宜不肯依,她橫說豎說,又搬出元納若在長安必願結識寂照云云,才將陸錦宜勸動。
陸錦宜點頭:「也好,我陪她們去,你心裡也有個底。只可惜蘭摧要到月中才開始暑休,若是此行添上他就好了,我只顧在家陪你。」
元有容道:「你們明日就去,寂照的才學,絕不會叫你們白跑一趟的。雲棲山路途雖近,淨業寺卻在山頂,那條路可不好攀登。也幸虧蘇家別院修在山腰,若你們頭一日到不了淨業寺,只管去他家借宿,憑著他家兄弟二人如今和蘭摧的交情,此事應是不難開口。」
她陸續向雪存交代諸多事宜,雪存一一記下,當夜回了屋,就把這幾天的換洗衣物收拾了出來。
雪存雖願去淨業寺散心消暑,終歸放心不下她,她勸雪存莫要多心,如今不比從前,長安城多的是人可以照料她,雪存勉為其難同意。
六月初八一早,陸錦宜和雪存姝盼同坐一車,雲狐靈鷺和元家幾個婢女坐另一輛馬車,此外此行另有護衛十二名隨從,趁太陽剛冒出點頭,眾人動身去向春明門。
姬湛一早就騎馬來道政坊餵鳥。
這段時間,玄暉觀的雀兒被他餵得胖胖乎乎,都快飛不動了;他備用的寶馬,都叫他在靖恭坊跑瘦了。
即便是這樣,他都沒能偶遇雪存一次。
他照例從常樂坊繞路,正騎在馬背上想事情出神時,褚厭激動地手舞足蹈,一個勁喚他:「郎君,郎君,高家和元家的馬車。」
姬湛回過神,雙腿忙夾緊馬背,勒馬讓道,只等兩輛馬車先行。
見他對車簾裡頭的人望眼欲穿,卻是憋著嗓音,遲遲不肯說一句話,褚厭一急,主動上前幫他攔停小馬哥。
「小娘子,我家郎君向你問個好。」褚厭不忘向姬湛眨眼。
車門裡頭傳來陸錦宜的聲音,姬湛忙跳下馬背,站在地上低頭拱手,同陸錦宜請安:「晚輩見過陸夫人。」
他依次向雪存姝盼行平輩禮。
車簾微動,掀開帘子給他頷首回禮的,是姝盼,她身後只露出雪存半張清冷側臉。陸錦宜懶得起身,隔窗和他說話:「二郎有心了。」
姬湛抬眼,目光對上的人不是雪存,頓時失落倍生,呆呆地佇在道旁。
眼見馬車要往春明門動,談珩心想我豁出去了,主動替他開口發問:「元小娘子,你們要出城?」姝盼:「對呀。」
姬湛這才問:「去哪裡?我送你們一程。」姝盼笑著搖頭:「去雲棲山,路途遙遠,不麻煩郎君了。」
她放了車簾,雪存的側臉一閃而過,連最後這點影兒都沒叫他看清。
好狠的心。
姬湛踩磴上馬,目送她們的馬車離開。他慢慢悠悠去了玄暉觀,心不在焉餵完群雀,又在長安城內閒晃小半日,才慵懶散漫地回了姬家。
皇帝說是要帶三省六部官員去避暑,實則只帶了三省五相、吏刑二部尚書和魏王父子、晉王,餘下者,如兵部鍾鐸和右羽林軍大將軍高破虜,俱留守長安維繫京都穩定,伏假期間,百官輪流上值,不必人人都去衙署。
吏部今日正巧輪到姬澄上值,他今日值過了就落得清閒了。他值後回家已過未時,公主吩咐廚房提早備好酥山,將他兄弟二人齊齊叫去竹深軒享用。
姬澄姬湛一前一後邁進竹深軒,一左一右落座下席,默不作聲地吃完了一頓酥山。姬澄率先用完,起身欲辭,公主道:「伯延,你急著回屋做什麼,多在竹深軒待著納涼才是。」
「娘,我急著給蘇子昇回帖子帶話。」姬澄解釋,「我與他餘下幾日皆不輪值,他便邀我同去雲棲山避暑。我昨晚起夜時看過天象,今日必有暴雨,極易有山洪之患,不宜登山,我要趕緊告訴他,叫他別出城。」
姬湛臉色灰白,猛地站起:「阿兄,雲棲山當真有暴雨?」
姬澄終於肯搭理他了:「行軍大事絕非兒戲,天象一事上,我從未出過差池。」
姬湛扭頭跑出竹深軒,半個字都不給母兄留。
公主和姬澄面面相覷:「他又犯什麼病。」
他飛奔回屋,隨手從刀架上抓了墨雲鎮岳刀,讓褚厭去備馬,讓談珩另去叫了六名身手高強的侍從,與他一起騎馬出城。
同日午間時分,元有容把高瑜叫回了家。
家中眨眼空了好些人,高瑜近日忙著備考國子監小試,除了表妹生辰就沒回來過。
元有容突然找人去國子監叫他回來,又見家中沒了舅母、姐姐表妹的身影,高瑜嚇得還當出了什麼大事,哪知母親只是把他叫回家吃頓午飯。
元有容滿眼慈愛地看著他:「你舅母她們去淨業寺拜訪寂照大師了,我也嫌長安城太熱,待不住了,預備去藍田的莊子避暑。」
高瑜道:「娘親,藍田的莊子路途略遠,你等我考完小試,我跟著你一起去。」
耿媼得了元有容一記目光,接話道:「郎君,夫人熱得夜間頻頻盜汗脫水,實在不能受煎熬了,等你考完,你再去藍田找咱們,成嗎?」
高瑜不願元有容病症加劇,心中雖萬般擔憂,仔細斟酌後,還是點頭同意:「好,娘親千萬要在藍田等著我,等姐姐她們從淨業寺回來,就叫她們也去藍田找我們。」
他回國子監前,元有容忽叫住他:「蘭摧,如今,你心中可有在意的姑娘了?」
高瑜一想到那張絕美靈動的面孔,臉紅否認:「沒、沒有,我才十五歲呢,哪來這麼多心思,想聖賢書之外的事。」
元有容淺淺一笑:「哦?別的小郎君在你這個年歲,早開了情竅,難不成我還生了個小呆子。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心悅姝盼?」
高瑜咬唇不答,和雪存心虛被戳中時的神情一模一樣。元有容和耿媼相視一笑,她拍了拍他的肩頭,諄諄告誡:
「你舅舅家雖不是那等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的人家,但他現今已是三品高官,又掌控整個江南西道,給姝盼說親的人家,門第只會越走越高。幸得你與姝盼有層表兄妹關係在前,你千萬要抓緊了,也別操之過急,待到考取功名再向她提親,不要委屈了她。」
「再者,今年你姐姐還能幫你理家,明年你就要自己管家了。待你表哥進京,你舅母一家今後必久居長安,你若遇到什麼不通透的地方,只管向她、去裴家向你姐姐討教去。」
她一口氣交代了許多事,高瑜越聽越奇怪,凝眉問她:「娘,你為什麼突然要和我說這些?」
元有容強忍眼淚:「傻孩子,我從前也沒少和你說過,怎的你今天偏要這麼問。」高瑜眼皮子一直跳,忽有千萬縷愁緒苦悶鑽心入骨。他想了想,說了句「我知道了」,辭了元有容,攜趙庭回了國子監。
賀蘭氏母女回娘家小住,陸錦宜帶兩個姑娘去了淨業寺,高瑜回了國子監,如今家中再無一人,正是去藍田的好時候。
元有容抹了抹淚:「去收拾東西吧。」
……
離雲棲山最近的鎮子叫棗林鎮,背山面水坐落於雲棲山腳下,距雲棲山只有五里遠,因盛產貢棗而聞名。小鎮不大,住著不過八十來戶人家,卻是麻雀俱全,鎮子上客棧茶樓酒肆應有盡有。
高元兩家正午抵達棗林鎮,在棗林鎮吃了午飯,歇息整頓半刻,才驅車前往雲棲山。到雲棲山後,除卻兩名馬夫將馬車駕回鎮子上停靠,其餘人皆隨主子登山。
雲棲山的路,歷來是公認最爛的一條,既窄又險,既陡又急,真不知當年是如何在山頂修建了座寺廟。
眾女眷今日都換了輕便的胡服,雲狐和幾名侍衛在前方開道,手中拿了笤帚掃開覆在路上的松針。
方下馬車,踩上山路,姝盼就迫不及待去追雲狐:「雲狐姐姐,你等等我。」
進了山林,熱浪被一掃而空,甚至有些涼悠悠的,處處鳥語樹香,雲棲山的確是座避暑的好山。
雪存喊道:「表妹,當心。」哪想姝盼三兩下就爬上一個小坎,緊緊跟在雲狐身後,將眾人甩得遠遠的。
陸錦宜無奈道:「你別操心她,她是在山裡野慣了的。」
雪存奇道:「舅舅一向嚴厲,表妹金玉之軀,如何肯讓她出入山中玩耍。」
陸錦宜邊走邊和她說:「江州暑季比長安更厲害三分,你舅舅在廬山修建了一座草堂,一入夏,我就帶她去廬山避暑。她自小在廬山長大,成天上躥下跳,多少個婆子都捉不住人,這點山路對她而言算不得什麼。倒是你,身子這麼嬌弱,我怕你吃不消。」
雪存輕笑:「舅母別小瞧我,我好歹是個蹴鞠能手。」
陸錦宜掃了眼路況,抬頭望天,後道:「這路不比我想的好走,山石嶙峋,沙路松滑,且這雲棲山竟有幾處險峰,今日不下雨,虧得小妹會替咱們挑日子。」
只是才過申時,眾人連山腰都沒到,蘇家別院更是連個影兒都沒看見,天色竟一改先前晴空浮雲,剎那間天光慘澹,烈陽失色,山上黑沉沉霧蒙蒙一片。
山雨欲來,眾人正處在進退兩難的位置。陸錦宜心一沉:「今日是到不了淨業寺了,我們只管去找蘇家的別院。」雲狐隔了好幾丈的路,遙聲問她:「陸夫人,我們不下山了嗎?」
陸錦宜高聲道:「山高霧大,不宜下山,儘快在下雨前趕到蘇家。」
話音剛落,黑雲翻墨白雨跳珠,天色又驟然暗了幾分。
姝盼不敢再亂跑,老老實實回到母親和表姐身邊,雲狐和幾名侍衛停下腳步等人,眾人結伴同行。
雨勢越下越大,起先只是窸窸窣窣的細雨,還好隨身帶了傘。
眾人分過傘,加快腳步,待繞過這一嶺,總算看見對嶺山上半藏在高樹叢中的一角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