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喪母
蘇家別院近在眼前,眾人一路小心,行至兩條山脊緊緊貼合之處,卻見兩脊間夾持了道筆直深長的窄谷。
雪存仰頭望去,見此谷從峰頂一路劃下;低頭去看時,尾端藏進一片黑灰的厚霧中,不知谷底究竟位於何處,當真深不可測。雲棲山這道裂痕比起華山,更似傳聞中沉香劈山救母之地。
好在蘇家人在谷間架起座五尺長的棧橋,從棧橋上走過,再前行百步,就是蘇家的院子。
怎知因這裂谷從頂峰起勢之故,且今日恰逢暴雨,山頂岩石鬆動滾落,早在他們抵達前,巨石就從中間將棧橋無情砸斷了。
幸好對面就是一片開闊平地,區區五尺的距離,三名開路的侍衛輕鬆跳過去,準備接應。
雨勢愈凶,雲狐一躍跟上,穩穩跳過破碎的棧橋,落在對面。姝盼默默往後退一步,手裡頭還撐著傘,助跑跳過去,成功落地。
她興奮地對餘下眾人叮囑道:「才五尺寬,只顧跳過來就成,不過這邊的草地有些打滑,你們記得跳遠些。」
原本跟在她身後的是雪存,雪存卻在這關鍵時刻打起退堂鼓,默默繞到陸錦宜後頭。
她往日玩蹴鞠時,隨意一跳都是七八尺遠,可那是在無風無雨的平地上。她本就有些畏高,想去年被姬湛帶上大雁塔頂,她都能嚇得眼花腿軟,何況如今有深谷在前。
陸錦宜見她呼吸凌亂,知她起了怯意,堅定而溫柔地安撫道:「莫怕,我先跳過去,咱們有好幾個人可以接應你呢。」說完收了傘,親自示範了一回,亦是利落地跳到了對面。
「你看,舅母這把老骨頭都能跳過來,別有太多念頭,只當你在玩蹴鞠就是。」陸錦宜重新撐傘,再鼓舞雪存一回。
雲狐叫姝盼往後站遠了些,與陸錦宜分別站在棧橋兩側,向雪存伸出手:「小娘子,有我在呢。」
雪存把心沉了沉,蒼白道:「好。」她收了傘,身上當即淋了雨。
她先把傘扔去對面,雲狐一把接住,又和靈鷺等人後退好幾步,學著舅母和表妹的姿勢,先來一陣助跑。
陸錦宜見狀,心臟嚇得突突直跳,那句「你退得太遠了」還沒脫口而出,雪存就已凌空跳起。
姝盼嚇得膽喪眥裂,暗道:不好,表姐起跳得太早了!
幸好下一瞬,雪存成功跳了過來,姝盼等人來不及高興,就見她雙腳將將挨著殘橋的邊兒,腳上一打滑,猛地朝後頭栽了下去。
「表姐!」
雲狐手上多拿一把傘,不等她把傘放好,雪存就跳過來了,她分身乏術,來不及接應。陸錦宜眼疾手快,驚呼一聲,一把抓住雪存的手腕。
雪存重重朝後倒去,將原本站穩的陸錦宜也帶下了殘橋,底下就是萬丈深谷,摔下去必死無疑。
「小娘子!」
「夫人!」
「小娘子!陸夫人!」雲狐扔了手頭的傘,一手拔出佩劍,用力插地穩固身子,另一手徒手抓緊了陸錦宜。
她一隻手要拉住兩個人,三名侍衛見狀,將姝盼擠得遠遠的,齊齊上前幫忙。
陸錦宜和雪存一上一下懸空在谷間,豆大的雨珠鋪天蓋地,砸得人臉蛋生疼,睜不開眼。
「好孩子,抓緊我,別怕,多的是人救咱們。」陸錦宜半隻腳都踏進鬼門關了,仍不忘安慰雪存,「雲狐馬上拉咱們上去。」
雪存自知拖累了大夥,又驚又怕,滾燙的眼淚和冰冷的雨水混作一處。
她粉唇微闔,仰面看著陸錦宜,自責無比:「舅母,對不起。」
變數隻發生在這短短一息的功夫,雪存本就因巨大的驚嚇脫力,加之雨水濕滑了肌膚,待陸錦宜快被拉上去時,她一個沒抓牢,猛地自陸錦宜手中一松,竟自直直掉了下去。
「小娘子!」
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雪存墜谷,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於林間起伏。
雲狐和侍衛先合力將陸錦宜拉上去,驚魂未定地往下一望。見雪存身影並未消失,居然在橋下一丈的地方,抓住根老藤條苦苦掙扎,她腳下就是一整片密不透風的雲堆霧層。
雪存在底下顫聲大喊:「我沒事……我沒事,我還沒有掉下去。」她今生的功德,怕是都化作這根為她保命的藤條了。
見雪存還活著,雲狐只恨自己不擅輕功,她高聲詢問眾侍衛:「愣著做什麼?誰的輕功最好?快下去救小娘子呀!別管什麼禮節不禮節了!」
眾侍衛羞愧得面紅心跳,即便有那輕功高身手好的,也沒能好到可以再抱一個人飛檐走壁。
陸錦宜拉著姝盼朝蘇家院子跑:「你們好生看著小娘子,我們過去找人幫忙,只看能不能找著些繩索物件。」
這根老藤條已有些年歲,本就是喜陽厭陰的品種,遇陰則脆。偏偏此谷位居山陰,雪存生得再輕盈,老藤條也承受不住一個人的重量。
為讓大家安心,雪存強裝鎮定,不住在心中將十八路神佛請遍。剛求過太上老君,只聽得「咔嚓」一聲,她驚恐地仰頭望去,老藤條斷開了道口子。
連手中最後這一點能抓住的東西都斷了,天意要絕了她。
雲狐等人正在上頭急得團團轉時,只聽見雪存「啊」地大叫一聲,嘩嘩唰唰一陣響,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雲霧裡。
今日要親眼見證她玉碎珠沉,魂歸仙山,雲狐和靈鷺心痛欲絕,怎麼上天竟如此捉弄辜負她?
二人口中最後一句「小娘子」尚未道出,就見有道猩紅詭艷的身影跟著跳了下去,彈指間也掉進那片雲霧,不見蹤跡。
褚厭執傘擠開侍衛,一股腦跑到靈鷺身邊:「別急著哭!別把福氣哭沒了!我家郎君去救小娘子了。」
姬家的人宛若從天而降,靈鷺心顫魂飛,山雨聲急,天昏如夜,忽見他一雙粲然純淨星星眼,又聞他的主子捨命跳進雲堆,靈鷺冰掉的心由冷轉熱,湧出無數股熱烘烘的暖流,抱著褚厭就是一通痛哭。
雪存破開雲霧一路下墜,湧出的淚珠卻朝上飛。不知雲棲山的雲霧堆得有多高,不知雲棲山的煙靄起得有多厚,真無愧於「雲棲」二字。
死了就死了,她唯獨擔心一件事:若娘親得知我的死訊,必以為是自己害死的我。
耳邊只餘風雨瀟瀟聲,雪存不過掉下去短短三息,腦中已走馬觀花回想起十七年來所有經歷,就連高昴的模樣都變得清晰,原來瀕死就是這種感覺。
她絕望地閉上雙眼,哪想忽落進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鋪天蓋地都是龍腦雪芽香。
姬湛果然是個陰魂不散的鬼,她都要死了,臨死前想到的最後一個人還是他。等他成了婚、生了子,她就投胎去做他的女兒,叫他不得好過。
「哐當」一聲,似有什麼東西碰到谷壁。
雪存嚇得睜開眼,正對姬湛狷狂艷絕好容顏,哪想她眼前這一幕不是幻象,那雙黑白分明眼尾斜飛的狐狸眼也絕非虛妄。
姬湛一手緊緊圈住她,另一手持刀,方才的響動正是他扔了刀鞘。
墨雲鎮岳墨雲鎮岳,今日鎮的就是這座長安名岳,我賭這險惡幽谷扛不過我一刀,我賭雲棲山今日要向我折節求饒。
姬湛把刀插進谷壁,減緩了他和雪存下墜的速度,二人最終在一叢荊棘上方穩穩懸停。
「高雪存,我來救你性命。」姬湛熱血涌頭,大口喘息,與她額頭貼著額頭,高鼻互抵,抵得她鼻樑生疼。
他垂眼,朝思暮想的菱唇只在咫尺間,他毫不遲疑去舔咬她可憐可愛的唇珠,含糊道:「救命之恩,就拿這個來還。」
雪存嚇得魂都丟光了,今日九死一生,回到長安,要好生做一番法事把魂招回來。
唇上的癢意把她救活,她生怕自己再掉下去,雙手死死勾住姬湛的脖子,任他如何索取也沒個反應。
她不斷眨眼打量他,似有千言萬語欲說。
此刻不是調情之時,姬湛不舍地鬆了唇齒。他呼吸急促,夾著淅瀝瀝雨聲,他低聲詢問:「還記不記得,從前我是如何抱著你滿長安的飛?」
雪存帶著鼻音軟軟地「嗯」了聲,連點三次頭,他心中的冰山都軟化了,沒有什麼比失而復得更珍貴。
他笑得兩眼彎彎:「抱緊我,我帶你上去,去找你舅母、表妹,去找雲狐和靈鷺。梵婢,相信我,不要怕。」
姬湛最後看了眼手中的愛刀,心緒繚亂。方才橫刀一路劈開岩壁下劃,火花四濺,這把墨雲鎮岳連同紫霆一樣,怕是壞得不能要了。也罷,雲棲山從此就叫他的橫刀來守,此刀只等千百年後有緣人再見。
他抱她躍起輕縱,依託凹凸不平的谷勢,踏枝踩葉,身輕如鴻,凌空而起。雲狐等人翹首以待,不過須臾,二人身影重現雲層上方,姬湛竟當真完好無損地把雪存救了回來。
靈鷺被褚厭帶著過了斷橋,談珩索性橫在原先棧橋處,以肉身作橋,以供元家四名婢女依次踩過。
待所有人都站到安全的地方,姬湛脫了外衣,把雪存裹得嚴嚴實實:「此地不宜久留,我們今夜去蘇家投宿。」
一行二十八人冒雨去往蘇家,行至別院正門外,剛好偶遇帶人折返的陸錦宜母女。
見姬家小子現身雲棲山,且雪存也被搭救,身上還披著他的衣裳,陸錦宜又驚又奇又喜,更知此中細節不便多問,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蘇家主子平日不來別院時,院子裡頭也是有人打理的,現有內外管事夫婦一對,小廝婢女若干。
陸錦宜母女方才敲門求救時已自報過家門,順便將此行來意道出,於是雪存等人剛進別院,就受到管事盛情款待。
管事領客入廳,嘆道:「那座棧橋建了就壞,壞了又建,沒少被山頂的滾石折騰,一來二去的,平日沒人上山時,我們也懶得去管。我家郎君原意今天過來小住,見天色巨變,我心想郎君怕是不來了,就沒派人去修橋,哪想今日還有人上山。因這一時耍懶,險些就誤了夫人和小娘子們,是我之大過。」
夫婦二人忙向眾人賠不是,喚婢女抬來暖爐,煮了薑茶、備了晚膳,不忘叫人去浴房準備熱水,可謂無微不至。
用完晚膳,姬湛起身辭了眾人,帶褚厭談珩先回男客院住下。雪存等人去了女客院,女眷依次泡過熱水澡,擦乾了頭髮,已值深夜。
夜雖深,雨未停,好在雨勢式微,再不似白日那般駭人。
男女客院僅相隔一個小果園和一個小菜園,山下的夏桃都快熟過季了,別院裡的桃樹才剛剛結果。
雪存獨住一屋,女院主屋由陸錦宜母女住。待主屋燈火熄滅,整個山上唯獨她的房間和隔壁男院還亮著燈。
她坐在鏡前,靈鷺給她梳發,雲狐為她手上塗抹藥霜。
她對著鏡中身影出神,腦海中一次又一次閃過白日情形,忘不掉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驚世一吻,便不自覺抬手撫上唇珠。
她差一點就粉身碎骨了。
她欠了姬湛一條命,一柄橫刀,但她今日都沒空和他好好道謝,他就客客氣氣,主動躲得遠遠的。
半日後,雪存黛眉輕輕蹙起。靈鷺尚未察覺,雲狐給她抹完藥,主動找來外衣搭到她身上:「小娘子,若是想見他,就去見。」
靈鷺這才驚道:「雲狐,小娘子如今已和裴少卿有了婚約,姓姬的救了她是不假,可是這夜深人靜孤男寡女的,如何好去找他道謝。」
「你不懂他。」雪存徐徐穿起外衣,「他這個人,歷來是對別人好一分,別人就要還十分才肯罷休。他今日救了我,我若不言謝,便成了我沒良心,來日回長安,他少不得藉此事拿喬,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和他有關係。倒不如今夜,我誠心向他道過謝,他反而不會怎麼樣。」
她穿好衣裳,散著滿頭初乾的長發,手中提了一盞小夜燈,雲狐跟在身側為她打傘,靈鷺默默跟在身後。
主僕三人無聲無息穿過小果園,穿過白茫茫不見五指的夜霧,進了男客院。
褚厭見了她跟見了鬼似的,瞪圓了眼,對屋內道:「郎君,小娘子來了。」
屋內人不答,雪存幾人走到廊下了,依稀聽得屋內只有談珩的聲音:「郎君,你再忍忍,忍過今夜就好。」回答他的,只有一陣痛苦而怪異的喘息。
見雪存目露擔憂,褚厭嘿嘿一笑,撓著頭:「小娘子別怕,我家郎君不僅有心疾,還有喘疾,天下之大,偏偏蘇家的別院同他過不去。我和談珩跟著他一起長大,早就習慣了。」
雪存不說話,一手推開房門,徑直走了進去,雲狐和靈鷺主動待在外頭。
片刻後,談珩也出了屋,對褚厭輕聲道:「小娘子既進去了,郎君許是快沒事了。」這院子偏偏沒有治療喘疾的藥材,姬湛今晚註定不好過。
「咳咳……哈——」姬湛只著中衣,半躺在榻上,吐息艱難,唇白如紙,額上不住冒汗。
見雪存竟肯冒雨來看他,他一激動,喘疾發作得更狠,想說句話,肺腑間都似千根針扎。
雪存沒想到他身子會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身輕似燕,壞的時候便如眼下生不如死。
她在他榻邊坐下,不知能為他做些什麼,想了想,取了自己一方手帕,欲給他擦汗。哪想姬湛突然坐直身,緊緊抱住她,就算此時有天兵天將來拿他,他也絕不撒手。
姬湛閉眼把臉埋進她頸邊,瘋狂去嗅她的體香,別院無藥,她的香氣就是最好的良藥。
有她在的地方,他總能平靜。
姬湛呼吸漸穩,待肺間那股勝過極刑的痛楚熬過,他終於有了說話的力氣。
他雙唇微張,心中不住醞釀措辭。
高雪存,你可不可以不要嫁給他;你知不知道,我好像不止一點喜歡你;這已是你我相識第三年,你有沒有覺得我有一點點的好過?
回想白日情形,姬湛心跳如雷。若非他近日死皮賴臉,休假和下值的時候總愛去她家附近打轉;若非兄長會觀天象,他恰巧得知她今日來了雲棲山;若非他縱馬飛馳不要命地追來……
等待他的,只會是她留在谷底冷冰冰的屍體。
他差一點就要失去她了。
想到此處,姬湛竟是萬般委屈地哭了出來,恨不得把雪存揉進懷中,含進嘴裡。
他竭力壓制哭聲,似只雨夜淋濕凍傷的小狗兒一般,抖得厲害,只在她耳邊留下陣陣酸澀嗚咽,熱淚一顆接著一顆,打濕了她肩上的衣料。
雪存不知他因何而哭,甚至上回公主拿假藥戲弄他們,他都哭得不如今日厲害。她還沒向他道謝,他哭成這樣,她也不忍心在此時道謝。
姬湛示弱時比他的橫刀更厲害,世界只剩夜雨和他的眼淚,他哭過了,痛過了,想了半晌,慢慢鬆開她。他濕漉漉的雙眸可憐兮兮地盯著她,一字一句、慢慢悠悠脫口而出的卻是:
「你好討人厭,這麼討人厭的高雪存,我就不去喝你和裴叔玉的喜酒了。待新君登基,我就離開長安,去敦煌,去雁門,去龍城,去哪裡其實我也沒有想好,我只想離你這天下第一討厭之人遠遠的。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長安,不喜歡現在的生活,不喜歡在人前扮作病秧子,不喜歡在暗處攪弄風雲,也不喜歡你。」
「邊塞有大漠孤煙,有白草連天,有黃沙飛石,有狼煙烽火,有肥羊駿馬,市集上胡人比漢人還多,有的是能縱馬踏花的姑娘,會釀造美酒的胡姬,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比高雪存還要好,我只稀罕那些,才不稀罕你。我要先你一步去見眾生,見天地,你就羨慕死我吧。」
「我從不後悔那兩個月對你做過的事,大理寺少卿夫人,這輩子,你都別想忘記我。」
姬湛本想再親她最後一次,如今才終於明白,真正喜歡一個人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他不能再擾亂她得之不易的平靜生活。
他也無法釋懷,這要叫他如何釋懷。
姬湛最終只是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轉瞬換了表情,又成了那臭不要臉的模樣。他挑眉邪笑道:「存兒妹妹,深夜來訪,可要當心有壞人啊。」
雪存深吸一口氣,見他無恙,也知他已釋然,她緩緩起身:「謝謝你,還有,保重。」
……
長安城等到了遲來的雨季,上至百官下至百姓都皆大歡喜。
訣別高瑜後,元有容又給一雙兒女和元納寫了絕筆信,只待合適的時機,再由耿媼交給他們。
她寫完信就起了低燒,一直燒到深夜,越燒越厲害,人都燒得神志不清,喝了藥也不管用,口中只知嚷嚷著「出城」二字。
這麼大的雨,也不知雲棲山那邊有沒有下;若是下了,也不知雪存和嫂嫂她們有沒有好地方避雨。
耿媼一直陪在她身邊,含淚安撫她:「夫人別怕啊,等到晨鼓一響我們就出城,等到了藍田,我們就安安心心的避暑,還要等小郎君去藍田找我們呢。」
風雨大作,呼嘯的風聲似鬼怪夜語,門窗被吹得吱吱作響,一扇接著一扇被拍開,雨霧斜斜飄進了屋。
耿媼起身關窗,依次關閉了,回到元有容身邊,哪想她改口道:「夫君,夫君……」
忽有狂風大作,再次吹開了才將合攏的門窗,將滿室紗簾吹得交錯亂舞。
耿媼心驚肉跳,雙膝重重跪地,仰頭對著空氣苦求:「姑爺,您好狠的心!老身求您,您不要帶走她,不要帶走她,她還沒有看到小娘子出嫁,還沒有看到小郎君娶妻,我求求您,求求您!」
「夫人,耿娘,有人敲門,送來了這個。」
在角門該班的婆子開了門,見門外空無一人,地上放著一個寫著「元夫人親啟」的包裹,立刻上報內宅。又由內宅管事婆子拿了,見正室燈還亮著,怕耽誤了要緊事,連忙求見元有容。
耿媼心一揪,低斥道:「大晚上的,坊門都關了,又下這麼大的雨,誰會送什麼好東西來?拿下去。」
元有容咬緊牙關,使力坐直身,伸手道:「給我。」
見耿媼點了頭,管事婆子才把包裹拿上前。元有容唯恐是高瑜或是雪存命人帶回的,當著耿媼和管事婆子的面,顫顫巍巍打開包裹。
包裹層層攤開,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件被血浸透了的血衣,正是幾月前,元有容親手給雪存做的百花裙。
耿媼和管事婆子嚇得膽顫心寒,再去看元有容,她卻是怔怔地抓緊血衣,目不轉睛,好似被勾了魂。
「夫人,夫人。」耿媼連喊她幾聲,她都呆若木雞。
幾個月前的衣服,怎麼會突然出現?偏偏是這個時候?是因為裴家,還是因為元家,還是因為報復高家……不,是姬家,有人要以此計離間姬家。
下一瞬,元有容嘔出大口鮮血,倒進耿媼懷裡。她斷斷續續道:「姬、姬家……診冊……梵婢,梵婢……」
她瞳孔緩緩放大,忽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了,在耿媼懷中劇烈抽搐,耿媼和管事嚇得哭都不敢哭,手忙腳亂替她擦血找藥。
元有容的體溫漸漸變得冰冷,氣絕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