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烈女怕纏郎
母仇得報,雪存心中並無一絲一毫暢快之意,回高宅第二日終於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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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從前,一場小小的風寒喝幾副藥就能好。如今她因身弱無力,兼之憂思成疾、晝夜顛倒,身體扛不住這重重一擊,短短几日就病得下不了床。
她食慾不濟,吃一頓吐兩頓,雲狐和靈鷺急得毫無辦法,日日替她請醫也無用。
元有容離世時姝盼就搬出了她的屋子,重新回陸錦宜院中住了。陸錦宜和賀蘭氏知她生病,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叫她先好生養著,病癒再議。
這一日二人進屋看雪存,見她短短几日,陡然白了百餘根青絲,發間似染霜浴雪,未老先衰;又見她容光黯淡,膚色慘白里透著青,竟不似個活人。二人嚇得聲淚俱下,勸她半日:
「梵婢,你再好生想想你弟弟,想想我和你舅舅,想想姝盼觀澈和幾個姐妹摯交,你可將我們放在心上了,你難道就捨得離我們而去?」
賀蘭氏雙眼微紅:「你娘生前最緊張你的親事,雖說你與裴少卿的親事要拖延三年,可三年也不長。等你和他成了親,帶他去昭陵給你爺娘磕個頭,也管他們喊一聲爺娘,叫他們知道你有了新家有了依靠,他們才安寧。」
陸錦宜接著道:「裴家那邊我遣人打探清楚了,你放心,他們絕不會因這一時流言誤會了你。且我聽說,三藏大師去終南山伴駕前,曾臨時於大興善寺講姻緣之法,講的便是姬家二郎所問;後向世人公布他當年與你娘親、那日與你我的問答手記,惹得人人爭先恐後傳抄珍藏,長安人皆知你那日外出是去了淨業寺,算是變相為你正名了。」
裴家退不退婚,長安人如何看待自己……全都不重要了。
更叫雪存無可置喙的是,她與姬湛的確不清白,流言只要摻了這一半的真,剩下那一半的假不假也成真。
雪存精神倦怠,少氣無力,沒什麼力氣答話。這幾日,一波接一波的人入屋看望她、勸慰她,她全都置若罔聞,皆不奏效。
娘親這一走,雪存忽覺人間無趣,沒了任何的活頭。她心想:
我這一生所作所為,皆不過是為了娘親、為了這個家,蘭摧一日日長大了,無需我這個長姐操勞;唯獨沒了娘親,我卻也不願活了。
如今縱有如花美眷天假良緣,如何能與娘親在時的一個笑相提並論;如今雖居玉樓金殿有靡衣玉食,可娘親再也無法享用,再多的榮華富貴也是塵土。
她這幾年為之拼搶算計的一切,皆是因「元有容」三個字的執念支撐。元有容走了,她一生心力盡付東流,一切都成了空談。
陸錦宜等人離開後,雪存撐著一點精神,叫雲狐靈鷺把家中所藏佛經禪書、神佛塑像都收起來。
靈鷺不解,一面收拾她吩咐的東西,一面落淚問道:「小娘子,夫人生前信佛禮佛,如今她走了,你也該好好兒的,往後代她上香奉佛。你這就把東西都藏起來了,也不肯給自己留個念想麼。」
雪存軟在榻上,只一味翻看元有容生前最喜的曹子桓詩文,一時賭氣似地答她:
「世間若真有神佛,那為何行善積德從來無用,為何好人沒有好報,為何無人引渡世人過苦海。我如今才知,通曉再多的佛法,也沒法結束這一世的痛苦,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看。」
她不後悔先殺圓光後殺韋皎皎,更不怕韋家能通過蛛絲馬跡追責到她。
聞得元有容死因的一刻,她就不信陰間地府有地獄了,更不怕手上染了血,死後要下地獄。
若真有地獄,有的是人該排在她前頭。
另一邊,姬湛自亂葬崗回了姬家,次日起身更衣,見屏風上掛著件玉紫色華服,他頓了片刻:
「即日起,把我院中一應珍玩擺件、古物飾物和鮮衣華服都撤了,也不許端葷腥酒水入院,櫃中只許見黑白二色的素衣,只許見黑白二色的抹額髮帶。」
「還有,從今以後,任何關於她家的事,也不要傳進來了。」
談珩默默記下,知他要主動為元有容守孝三年,主意一經打定無人可撼,就是公主來了也不好使,於是派奴僕開始往庫房搬東西。
萬萬沒想到,西郊亂葬崗的夜霧狂風,竟成姬湛此生最不願回憶之地。
他不願記起雪存說了什麼,也不知那縷青絲最後落在了何處,他只知道:
這一生,我都要帶著無窮無盡的悔意入土。
即使手握照春台,他不敢打聽半點有關雪存的消息。
常言道烈女怕纏郎,他從前再臭不要臉,如今她斷髮明志,不該再繼續糾纏她。
姬湛在家中病休近半月,除卻晨昏定省會去公主院中,其餘時間,連自己院門都不曾出半步,成日在院中讀書抄經、吃齋念佛,兩耳不聞窗外事。
一直到六月最後一天,他早起去公主院中請安,公主正在廳堂同滿月說話,他便暫立於廊下等候。
只聽滿月在裡頭哭辭公主:「奴婢這一去,從此不回京,望公主福壽雙全,多多珍重。」
辦完圓光的喪事,滿月的心也死了,自知無顏待在公主身側侍奉,於是自請離京,去往公主封地守莊。
圓光雖然做錯了事,到底是她的妹妹,她這個做姐姐的,只要一日留在姬家,就永遠忘不掉圓光因何而死。
辭了圓光,公主叫姬湛進屋。見他連日不是穿黑就是穿白,一改從前用度,過起堪稱苦行的日子,公主百般不是滋味。
元有容喪事輪不著他服孝,他這樣自我放逐高家姐弟也看不到,可他鐵了心要做的事,公主就懶得說他了,隨他自己守去。
姬湛請完安,坐下等茶喝,不主動找話。聽婢女來報滿月已帶上行裝出了府門,公主不由得想起圓光,雖犯下不足惜的死罪,可那如花似玉的姑娘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如何就成了個咎由自取的糊塗人。
公主唏噓不已,看向姬湛:「二郎,當日在元夫人靈前,你為何會知是圓光勾結了外人,才害死的元夫人。」
事情過去這麼久,近日韋皎皎失蹤一事,又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幸虧賀蘭氏母女提前清走吊賓,當日在場目睹真相者,真算起來,只有裴紹這一個外人,否則眾人第一個就能懷疑到姬湛頭上。
韋弘毅夫婦直接越過縣衙和京兆府,把事情鬧去了大理寺,日日派人去堵著裴紹撒潑。
裴紹一向又是個認理不認親的,公主沒少替姬湛捏一把汗。只是過了這麼久,他既沒有去找高雪存,更沒有來找姬湛,可想他這種人亦有了私心。
姬湛不緊不慢道:「娘知不知道,她的右手是如何殘疾的。」公主搖頭,姬湛想起那樁噁心事,眉心緊皺:「十五歲那年,她給我下過藥。」
原來圓光一直知自己是公主給姬湛準備的妾室,多年來沒少聽婆子婢女打趣她,更有膽大的管她叫一句「二夫人」,不過僕婢間只敢在私下這麼說,不敢鬧去公主面前。
時日一長,圓光難免在下人面前逞起威風,甚至因公主錦衣玉食厚待她,她在外頭也少拿正眼看人。公主向來不理中饋,完全放了手頭的權,也給了手下人可乘之機。凡有些姿色的婢女,亦或是得了公主喜歡的婢女,她都想法將人排擠陷害走,不許靠到公主跟前兒。
唯獨一件事最叫她苦惱:姬湛此人腦子清奇,只喜歡玩鳥不喜歡女人,任是她百般暗示引誘,他不動如山便罷,有時甚至會動怒。
圓光只怕自己熬到年老色衰,都等不到這貴妾之位,一時鬼迷心竅,宴時給姬湛酒中下了情藥。怎知姬湛精通各類藥物,並未上當,反將她抓個正著。
任她跪下百般求饒,發誓痛改前非,姬湛也冷臉掰斷她三根手指,以示警告。
姬湛苦惱道:「她今日敢給我下藥,明日就敢給娘下毒。這樣的人我決計容不下,可她偏偏是娘厚愛之人,我才心軟一回,許她繼續留在公主府。」
怎知一時的心軟,往後就會搭進元有容的命。
「怪不得你連半句話都不願同她說。」公主大驚失色。
見姬湛如今少言寡語,臉上不見笑了,渾然沒了從前跳脫愛笑的模樣。公主心中一痛,又道:「阿麟,娘不奢望你能早些放下她,早些放過你自己,可是你有一萬個不甘心,眼下也該拎清了,你可明白。」
沉寂片刻,姬湛只說:「明日我就去玄武門上值。」
……
次日七月初一,姬湛現身玄武門。
出入宮中之人見了他無不驚嘆,想他素日看著病弱,不想武將甲冑加身,多了幾分英武氣勢,瞧著還真像那麼回事了。
烈日當頭,玄武門站崗的滋味不好受。幸好皇帝和太子都去了終南山,如今進出玄武門的人少之又少,才叫一眾飛騎衛略得喘息之機。
此時有三人乘馬從大明宮繞遠駛來,定睛一看,打頭的五短身材臉圓頸粗,可不就是往日與姬湛不合的廣陵郡王,又或者說,天下就沒有姬湛沒得罪過的人。
廣陵王從前仗著自己與沂王私交甚好,沒少在長安城作威作福。哪想沂王輸掉儲君之爭,連帶與他交好的宗室也都矮人一截,淪為權貴間茶餘飯後的笑談。廣陵王聽聞姬湛今日來站崗上任,想著從前被他當眾刻薄、戲弄出醜之仇,不惜頂著烈陽,也要來挫一挫他的銳氣。
「哎!這不是最身嬌體弱的當世小衛玠湛表弟嗎。」廣陵王下了馬,上前賤兮兮一笑,上下打量姬湛,「表弟啊,來玄武門當看門狗的滋味如何?」
大楚最不缺武將,武將也最難出頭,監門校尉一職不比太子舍人,前者要苦熬多少年,才能熬出個響噹噹的官職;後者作為東宮心腹,待到新帝登基,必得重用,二者遠不能相提並論,可見皇帝這回是真沒再慣著姬湛。
「看門狗」三字實在太過侮辱,他獨獨侮辱姬湛便罷,還將全體鎮守玄武門的將士也貶了一嘴。
在場飛騎衛皆滿腔怒火,敢怒不敢言。
姬湛冷冷看了他一眼:「廣陵王謀反,把他抓起來。」眾飛騎衛知他不過是出氣玩笑之辭,遂沒當真,也沒一個人上前。
聽到「謀反」二字,廣陵王嚇得後跳一大步,手指著姬湛,語無倫次:「你你你、你怎麼說話的!敢給我隨隨便便扣謀反的帽子!」
姬湛認真道:「今日進出宮城的門籍上,可未見廣陵王三字。大楚宗室非朝謁從祠不得無召進宮,上一個這麼做的是廢太子,廣陵王敢說自己不是謀反?」
廣陵王嚇得大聲辯解:「我不過是看你守門辛苦,怕姑母擔心你,好心好意替她探望你,你少給我小題大做!」
姬湛道:「這樣啊,廣陵王何不早說?方才多有怠慢,還請上前一步,下官這就賠罪。」少有見他低頭認錯之態,廣陵王復洋洋得意起來。待廣陵王湊近了,他先問:「方才你說下官是看門狗,下官有一事不解。」
廣陵王嘚瑟地伸長脖子揚起下巴:「什麼事啊。」
姬湛道:「狗是怎麼叫的?」說時遲那時快,他垂眼瞅准廣陵王兩腳之間,把手中長槍抵進去,杆子朝上一抬,直直打到廣陵王胯間。
廣陵王疼得暴跳如雷,捂襠大叫:「嗷嗷嗷!姬湛你、你想死啊!」
「廣陵王禮賢下士,親自為弟兄們演示狗叫,還不快給廣陵王道謝?」姬湛又朝他心上扎了一刀。
聽到他宛若喪家之犬的叫喊,再面癱的人也維持不住。眾飛騎衛不敢大笑,更不敢說出「謝謝」二字,只好死命壓著嘴角,強裝鎮定。
姬湛與旁人不同,雖是被皇帝貶到了玄武門,如此行事有違軍律章法,但他好歹是個爺,誰也不敢多嘴。
待那陣欲死的痛勁緩過了,廣陵王惱羞成怒,指著姬湛鼻子罵:
「我再怎麼渾,也不似有的人,做得出睡人家未婚妻、氣死別人親娘的爛事!姬湛,你給我走著瞧,早晚痛打你這條落水狗!」
姬湛與雪存之事,因寂照三藏暗中相助,無形中替二人洗刷冤屈,如今長安城一來敬寂照之名,二來畏皇帝公主之威,三來念姬明姬澄之政績,四來也憐高昴妻女不易,五來怕裴家記恨,已少有人敢提,更不敢當面犯。
「御史台還沒下值。」姬湛毫不在意地收起長槍,面無波瀾,「你去,現在就去告我一筆。只是廣陵王千萬記得,在玄武門,我的確只是一介七品武夫;出了玄武門,我就是姬仲延了。」
換句話說,監門校尉做不到的事,姬仲延就敢做。回想他從前連個功名都沒有,姬明也只是身為吏部侍郎,他就敢對著諸多宗室頤指氣使;如今姬明身為吏部尚書,來日就是宰相,他還有個做侍郎的兄長,嫌脖子癢了才敢惹他。
廣陵王除卻能過過嘴癮,不敢多招惹,灰溜溜地跑開了。
崔露奉命正欲出宮,方才一切,她皆看在眼裡。眼見姬湛遭人如此羞辱,她心頭酸澀,上前同姬湛說話。
「姬校尉。」崔露沖他微微頷首。
姬湛行禮:「崔宮正。」
他翻看過門籍,核對了崔露姓名,知她今日奉賢妃之命,才令人放崔露離宮。崔露有無數話想對他說,可看他如今待人疏疏淡淡、客客氣氣模樣,那件事,到底磨平他一身傲骨。思及近日圍繞在他和雪存身上的傳聞……
崔露眼眶一酸,對他強顏歡笑:「也罷,我也去替你和阿兄看看她。」
姬湛一愣,低眼見她手上拿得有禮盒,裡頭散著淡淡的藥材香氣。
他心跳漏了一拍,哽了哽,只化作句:「賢妃娘娘還記掛她。」
崔露也呆了:「不記掛怎麼能行呢,她這一病,怕是要挺不過去了。」
姬湛心驚:「你說什麼?」
崔露瞪大眼,反問:「你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