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亂葬崗訣別


  姬湛更衣外出,隨雪存重返靈堂,跪於元有容靈前守夜。半盞茶後,金吾衛中郎將果然率人排查到高宅。

  見宅內無異,不過多了個叫人瞠目結舌的姬湛,想他一向反骨不拘,常違禮法,元有容生前待他親厚仁愛,她死後他過來著孝服守靈,似是情理之中,遂沒多問。

  一直到次日晨間,姬湛從靈前起身,要把詔書帶去禮部尚書家中。

  他邁出院門前,高瑜當眾叫他留步。

  

  他以為高瑜有事要說,哪知轉身後,一柄熟悉的橫刀貼地扔到他腳邊,他低頭一看,正是他贈予高瑜的短歌。

  高瑜面如冰霜:「太子舍人的刀,草民無福消受,還請拿回去罷。」這是高瑜幾日來,開口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姬湛張了張嘴,眼中一片驚惘,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他利落地踢起刀鞘,橫刀彈回手中,失落離開。

  姝盼被高瑜的神色嚇得欲言又止,她呆呆望著姬湛的背影,只覺得他這麼高傲的人,此時瞧著竟有幾分可憐。

  得知禮部午後就去了高宅宣旨,姬湛放心回了姬家,因這兩天兩夜滴水不進,沒合過眼,加之肩後手上皆有傷,他發起高燒,病得一臥不起。

  元有容停殯這幾日,參劾姬家的摺子一封接一封飛進了終南山。姬家如今樹大招風,多少人都盯著這些秋毫之末的錯處,好趁機把姬家往死里踩,最好能把姬家代表的寒門踩得不可翻身。

  參劾姬明教子無方,姬家家風不正,未婚叔嫂內亂通姦的不在少數;公主年少時得罪的人多,那些人如今得了機會,參她未稟承官府,敢在裴紹目前犯,濫用私刑殺死奴婢視大楚律令如廢紙者,更比姬明多了三倍。

  歷來落井下石之人多,此次參劾姬家之人,卻唯獨少了崔秩。

  姬家與高家、裴家一損俱損,裴家遭人恥笑,姬家名聲受損,雪存名聲只會更難聽,崔秩唯獨此次選擇袖手旁觀,少不得也有風聲議論他,也有聲音誇讚他。

  高宅愁雲慘澹,悲傷圍繞,姬家也沒好到哪兒去。姬湛病中這幾日,府內奴僕個個鎖緊嘴門關,一問三不知。

  這些事與當年參劾公主以權搶婚、折辱探花郎相比,算不得什麼。

  公主自以為心態平和,親自到姬湛榻前餵藥,誰知他迷迷糊糊時,口中仍不斷念叨著「梵婢」二字,或說些「梵婢不要討厭我」之言。

  公主氣得擲了藥碗外出,叫褚厭談珩頂上。從今往後,她不能再如此縱容姬湛,從小到大,姬湛生病都是她一勺接一勺親自餵藥,溺愛過頭,才叫他無法無天,終釀大禍。

  伏假已過,姬澄回吏部上值,今日下值後,照常去公主院中請安。

  姬澄問:「仲延還沒退燒嗎。」

  公主沒答,先叫婢女上茶,還是下意識開口叫了圓光的名字。她怔了半刻,才反應過來圓光已經死了。她望著冷寂蕭索的庭院,語調淒迷:

  「中樞六職尚有一個空缺,皇兄叫你阿爺去終南山伴駕,本已起了提拔他進中樞為相之意,來日便是輔政大臣。誰想仲延一個沒看住,就叫家中出了這檔子事,也不知你和他會不會受牽連。」

  姬澄沉默一瞬:「娘放心,阿爺為人陛下最清楚不過,怎會因一朝一夕的流言不重用他。我還年輕,進吏部不過兩載,再歷練一番又如何,不急於這一時。」

  公主起淚:「我最擔心的事到底發生了,事到如今,就算我與仲延無意害死元夫人,可高家姐弟已認定我們為兇手。不過短短半年,我們與高家之間,竟淪落為徹底的仇人。我這一生,要拿什麼還她,要拿什麼還他們姐弟。」

  「若是早早將事情說清楚,如今也不會到這步田地。」姬澄眼中無光,心中空空落落,「當初我和阿爺死死瞞住仲延與雪存的恩怨,只怕娘知道,她就是元慕白。哪想,大楚最有名的富商,竟是娘親手扶植,娘為何不早些將自己做的善舉說出口呢。」

  想到當年的元有容,公主問心有愧,滾下淚來:「元有容這個人,不知是該說她愚蠢,還是說她痴笨。她和她兄長如出一轍,不該講氣節的時候非要犟著,頭都不肯低。當年我奪了你阿爺,被幾位皇兄見了就罵,便想補償她財物和一門好親事,她卻一概不受,說不能賣夫求榮。」

  「他們這種人,視施捨補償為恥辱,青雲前程不能硬塞到手中。她為代國夫人做繡品賺的錢,買些名貴藥材治病就全用光了,可她那時的身子,已差得無法再接外頭的繡活。世人都說我氣量狹小,容不下人,不願與她共處一地,我行事只顧心中無悔,哪管外人說什麼。她做的那些繡品,我還私下買過幾幅。眼見他們母子幾人快活不下去,我唯一能想到的解救之法,就是叫魏輕紅帶她女兒做生意。雪存能做成首富,我並未占多少功勞,全是憑她自己的本事,如何好拿去邀功。」

  「而今才知,我自己覺得問心無悔,又有什麼用呢。斯人已逝,舊怨未消,新仇已結。伯延,娘對不住你,你和她從前做不成夫妻,往後怕是連友人都做不成了。」

  想到婚事,想到元有容之死,姬澄紅了眼:「做不成就做不成,我是娘的長子,是仲延的兄長,此生已無顏與她再相見,怎好強求她待我笑臉相迎。」

  公主啜泣道:「我眼下只怕一件事,她要守孝三年,又背上了不貞不潔氣死親母的罪名,裴家怕是要退親了。伯延,明日你下了值,隨我去裴家一趟。盧夫人開明大度,只要將來龍去脈說清,裴家是不會棄雪存而去的。」

  「我要告訴盧夫人,當初替她和叔玉牽線,不是她不好,是我們姬家的不好。」

  ……

  姬湛不知自己病了幾日,等他退燒清醒,公主聞訊入院,先是重重朝他臉上甩了一掌,隨後砸給他一道詔書。

  打開一看,無非說是他品行不端在前,無召離京擅離職守在後,天子大怒,貶他為從七品下官玄武門監門校尉一職,連降七階。

  玄武門。

  姬湛不語。

  公主冷冷道:「你幾個舅舅都說了,等你養好病,就滾去玄武門看門。陛下可不願再管你是死是活,有心疾還是有喘疾,身子虛還是身子弱,你親手葬送了自己扶搖直上的機會,好自為之。」

  姬湛卻抬頭問:「元姨下葬昭陵高將軍墓了嗎?」

  「你……」公主氣得心頭一梗,「葬儀兩日前就結束了,怎麼,你想去上香?姬湛,你跑去雲棲山糾纏她的女兒,害她慘死,你怎麼有臉面去見他們夫妻的,你也不怕我們母子被他們索命。」

  受了天大的冤屈,又被母親惡言以待,姬湛心裡酸痛無比,卻沒有吭聲。

  褚厭急得實在看不過,跪下向公主陳情,將雲棲山發生之事一字不落道出。公主聽罷,悔得肝腸寸斷,心疼得手腳發冷,久久不能自抑。

  「我若是知道,我這一走,會害死元姨,任是千刀萬剮我也不會出城。」姬湛強壓悲痛,「我若不去雲棲山,高家要辦喪事的人,便會是她了,你們又忍心見元姨喪女嗎?娘,我做錯了事,可我沒得選,誰能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

  「若是流年能回溯,用我這條命去換都可以,我寧願用我自己的命,換元姨和她團聚。」姬湛懊悔無比,潸然淚下。

  公主打斷:「不要再說了!仲延,回天乏術,木已成舟,你以後……也不要再去找她了罷!」姬湛不答。

  入夜服過藥後,姬湛覺得身子大有好轉,他身上的傷都是皮外傷,燒退了用上好的生肌藥養兩日就成,如何能與雪存心裡的傷相比。

  白日又聞裴家那邊沒有退婚之意,姬湛取了紙筆,支走褚厭談珩,端坐書案前,洋洋灑灑寫下千字遺言,藏進花瓶底下。

  對雪存的諾言,他從不會失約。

  ……

  元有容頭七已過,高瑜有孝在身,離開了國子監回到家中住。賀蘭氏、元家人仍住在高宅,人數只比往天少了一人,高宅卻是死寂一般的冷清。

  眾人去花廳用晚膳,小輩們齊齊素衣加身,姝盼琴心等甥侄輩的,只需為元有容服孝九月,不似雪存和高瑜要服孝整整三年。

  家中婢女添碗筷時,一時忘了元有容已離去,多設一席。

  姝盼看著空蕩蕩的席位,和那雙永遠無法再挪動的筷子,頓時趴在案上,雙肩聳動,淚流不止,很快嗚咽起來。

  陸錦宜哽聲:「姝盼,你先好生吃飯吧。你這個模樣,你姑母看了又該不忍心了。」

  姝盼痛哭:「阿爺和阿兄此生都無法與姑母相見了,我、我原還和姑母說好,等阿兄殿試中了狀元,打馬遊街的時候,她要親自給阿兄簪花呢,嗚嗚嗚……」

  她這一哭,勾得倚文和琴心等人也各自傷心起來。雪存倒是行若無事,她最先用完晚膳,同眾人道過夜安,回屋歇息下,天黑沒多久,就見她屋子裡頭的燈熄了。

  深夜,陸錦宜去賀蘭氏院中小坐,二人說起話道:「我還不大擔心姝盼琴心她們,性情中人,該哭就哭,憋壞了身子才不好。獨獨擔心瑜哥兒,他如今整日都說不上三句話,我更擔心他姐姐。」

  賀蘭氏點頭:「存姐兒瞧著跟個沒事人似的,該理帳理家的時候一刻不曾鬆懈,書她也看,字畫她也練。弟妹還在時她是什麼樣,現下她就是什麼樣,只是她越是這樣,越是容易出事。若說她早早看透生死超然物外便罷,她這個年歲心性的小女郎,我是不信的。」

  陸錦宜深嘆:「當年她阿爺離世,小妹大病一場,病後守孝那幾年,可不也是這樣。瞧著循規蹈矩,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和和氣氣,可身子都被一點一點掏空了。她這樣憋著,我當真怕……」

  雪存殊不知二人正議論她,她熄了燈假裝就寢入睡,把雲狐和靈鷺趕去了外間。

  等聽到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她從床上爬起,靜坐在窗前出神。

  她在等一個人來。

  不報母仇,她無法安寢。

  三更天已過,打更人的聲音漸行漸遠。雪存一直一動不動坐在窗前,逼著自己腦中空空如也,生怕自己一想到元有容,就會生出半分的猶豫。

  窗外有風駛過,短短一息之間,雪存回過神來,輕輕推開窗門,果見一道黑影已立在外頭了。

  姬湛摘下面罩,見她此狀,必是這幾日一直坐在窗前夜夜苦等,朝夕之間,人都瘦回了先前模樣。他原還想入屋悄聲叫醒她,哪知她居然如此執著。

  「梵婢。」

  姬湛低低喊她,心頭似有千萬把刀在剜刮的疼。

  雪存目光木然,聲若遊絲:「你來應約了。」

  姬湛上前一步,低下眉眼:「答應你的事,我沒有食言,你去換身黑色的衣裳,我這就帶你去。」雪存轉身,不一會兒,她套上一身黑衣,在窗沿上坐著,熟練地向他伸出雙手。姬湛心中微動,默默上前抱緊她。

  今夜無雨,他順利帶她出坊,走鬼市地下密道,出了長安城。

  雪存坐靠他懷中,與他同乘一馬,見馬兒往西郊方向跑,她隱隱猜出他把人綁去了何處。

  一炷香後,果然抵達西郊最大的亂葬崗。

  這亂葬崗占了半座矮坡,霧漫荒野,風慘如哭,坡上無名碑林立,地上荒草叢生,更有隨處可見的殘棺斷槨,白骨生蛛。

  姬湛一手緊緊攥著她爬坡,踩著滿地殘骨朽木,另一手用巫陽令破開雜草,開闢道路。

  坡頂停靠一輛窄小的馬車,另有四名黑衣人等候,車旁散開一方草蓆。她們四人雖刻意蒙了面,但憑那兩個月的相處,雪存還是一眼認出,正是宮商徵羽。

  「郎君,人就在馬車裡,還昏著呢。」一人上前,聲音正是宮月。

  姬湛點頭,看向雪存,雪存對宮月道:「把人拉出來。」宮月和徵汐聞言上車,一把把中了迷藥的韋皎皎拖下車。

  韋皎皎重重摔在車旁,一吃痛,人也半醒了,驚駭萬狀地看著眼前一群黑衣人,不住後退。

  她方才還在平康坊談笑風生,眾星捧月,眨眼就到了亂葬崗。

  雪存摘了頭頂兜帽,坡上多夜風,她連日散發,青絲很快在大風中亂舞。借著微微一點月色,她緩緩靠近韋皎皎,沒有說話。

  待韋皎皎看清她的臉,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不住後退大喊:「高雪存,你、你想做什麼。我警告你,我阿爺可是侍中,我外祖可是隴西李氏族長,我姑母可是韋皇后,你、你別亂來啊。」因她四肢乏力,在地上一通亂爬,也爬不過雪存慢悠悠的步伐。

  雪存不緊不慢,聲音快要散在風聲中:「韋娘子,你可知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韋皎皎本怕事情敗露,自打得知圓光死在元有容靈前,她更沒睡過好覺,生怕雪存下一個來殺的人就是她。她又聽聞,當日是公主動手殺婢,想來是為暗保她一命。

  圓光大概供出了她,可公主等人思及她的身份,不願雪存報官尋仇,才殺了圓光給雪存一個交代。

  本以為此事已翻篇不談,諒雪存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拿她怎麼樣。哪想今日,雪存就親自索命來了。

  韋皎皎跪下求饒,好話一筐接一筐往外說,姬湛已在一旁抬袖擦刀了。姬湛擦完,把巫陽令遞與雪存。

  打造巫陽令時添就了一份名為「鬼火綠礦」的西域奇礦,才有了那抹淡淡的幽光。巫陽令天生適宜亂葬崗這種地方,橫刀一出,韋皎皎瞪大眼睛,知道雪存殺心四起,不是威脅她這麼簡單。

  她知今日難逃一死,腦子一亂,想做最後的辯解掙扎,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高雪存,你、你冷靜,你是要嫁給裴叔玉的人,你就不怕別人參他以權謀私!你聽我說,你母親本來就是個短命的,我利用她離間你們不假,可我也沒有想過——呃!」

  聽到「短命」二字,雪存怒不可遏,抬起橫刀直接劃開她的喉管。雪存落下此刀,有一雙熟悉的大手蓋在她手上,帶她的手握著橫刀,又刺了第二回。

  韋皎皎很快斷氣。

  姬湛站在雪存身後:「梵婢,我們是共犯了。」

  不過經照春台處置的人,最後皆以懸案收尾,從未敗露過。

  他吩咐宮月幾人:「帶下去,處理乾淨。」宮商徵羽拖走韋皎皎的屍體,不知往何處收拾去了。雪存低頭看向地上那方草蓆,方才還想這是替韋皎皎準備的,怎的眼下又不用了。

  「帶我回去。」雪存把巫陽令遞迴給他。

  姬湛卻沒收,他走到她對面,單膝跪下,捏著巫陽令的刀刃,落到自己頸邊:「害死元姨的罪魁禍首,只剩我沒有處決。」只要他動上半寸,巫陽令就能劃傷他。

  他沒有勇氣去看她的雙眼:「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只管放心,我已向父母兄長留下遺言,道是我良心難安,引頸自戕,不會牽連到你。」

  原來那個草蓆,是他為自己準備的。草蓆裹屍之人會淪為孤魂野鬼,永遠無法超生,他竟為自己準備了這麼狠毒的結局。

  雪存靜靜注視著他,久久不言。姬湛見狀,把自己修長脖頸朝刀刃處貼得更近。

  「姬湛,我不是那種不通情理之人,你帶我回去吧,我不會殺你,更不會怪你。」雪存閉上雙眼,「我娘親的死雖與你脫不開干係,可你在雲棲山救我那一命,我也萬分感激。」

  「喜歡一個人本沒有錯,因愛生恨因恨生妒才是錯。同樣是知曉你喜歡我,崔露從未選擇傷害過我,甚至於人前數次維護我,韋皎皎卻因妒恨自食惡果。我知道你敬重娘親,從未起過加害她之意,我又如何能將兇手之名扣到你頭上。她在天有靈,必然不會怪你,更不允許我加害你。」

  霧色越來越濃,風聲越來越大,二人的衣物在狂風中獵獵翻飛。

  雪存抓住自己散在風中的一縷青絲,收走巫陽令,當著姬湛的面,一刀割斷了。她把斷髮捧到他跟前:

  「你若當真問心有愧,就答應我,今夜過後,你、你們姬家所有人,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一次也不要了。我們兩代人的恩怨情仇,由此發見證,煙消雲散,不要再糾纏了。」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她才喪母,竟然選擇最狠絕的割發來斷交,可想她心智之堅定。

  這一刀下去,愛恨隨風,一切成空。

  她手中那縷青絲很快被風吹走,姬湛徒勞伸手去抓,沒有抓住,就像他們兩家人之間最後僅存的這一點緣分,從他指間流逝。

  她明明離他這麼近,站在鬼風妖霧中,他卻看不清她的面容。他們曾經差一點就能在一起了,就差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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