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頭頭是道!
「按宋侍郎所言,官府放貸,百姓拿低息錢糧熬過荒年,朝廷左手利息充實國庫。」
「聽上去兩全其美,互惠互利,可為何在你口中反倒成了一條會招來大禍的方略?」
景和帝心裡不解,剛才高漸話還沒說完,但神態之間明顯也是傾向認可這套法子。
只是秦川接連拋出驚人論斷,相比是看穿了旁人忽略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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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日,秦川一件件事情所展現出來的眼光,向來獨到,由不得他不重視。
秦川對著御座上的景和帝拱手行禮:「陛下,昭國公能構思出這套辦法,這份才知確實值得肯定,但這條路絕對不能走。」
「我們順著這條計策推演下去:災民缺糧缺種,向官府借貸,官府定下低於世家的利息,百姓得以喘息,順利完成秋種,不必懼怕高利債務,朝廷等到豐收之後收回本息,國庫增收。」
「表面上看兩遍都得到好處,可天下流通的錢糧總數是固定的,百姓和朝廷得了利,那虧空的又是哪一方?」
話音落下,景和帝臉色驟然一沉。
沒錯,秦川這一句話點透了關鍵。
如果這麼做,利益受損的必然是遍布天下的世家大族。
過去災年,走投無路的百姓只能向世家借貸,世家借著高利貸慢慢兼收田地,從火獲取暴利。
一旦朝廷親自下場放貸,這條穩賺不賠的財路就被硬生生斬斷,以那些世家的行事風格,絕不會坐以待斃,必然想方設法從中阻撓,甚至煽動地方暴亂。
這一刻,宋南臉色也變了。
他只想著賑災增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條計策直接站到了整個世家士族的對立面。
秦川繼續道:「對,受損的正是各地世家和地主。」
「往日百姓活不下去,只能投靠他們借貸,世家藉此一點點吞併民田,積累財富。」
「昭國公的辦法一旦推行,利益格局翻轉,百姓借低息,朝廷賺取利息,世家半分好處都撈不到,以他們的秉性,必然會抱團抵制。」
「想要強行推行到底,本質上就是一場變法。」
秦川這番話擲地有聲,景和帝聽得目光灼灼,心底翻江倒海。
古往今來,變法強國的縣裡他自然知曉,可變法註定要觸動既得利益群體,若非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沒有哪個帝王願意輕易啟動,風險非常高!!
宋南立即反駁:「你懂什麼?自古變法本就是為強國而生,損害就又階層利益本就是必然。」
「難道就因為害怕得罪世家,我們就眼睜睜看著災民受難不管?受災可是整整兩個大州,離京師城不遠,一旦災民被逼到絕境激起民變,那才是動搖國本的大禍。」
「昭國公這話有失偏頗,變法強國我是認同的,可圍堵你這條借貸之路,我絕對不贊成。」
「其中變數太多,風險大刀根本沒有辦法掌控。」秦川輕笑,從容反駁。
景和帝目光緊緊盯著秦川,見停下來,他立即開口問:「變數?究竟有哪些變數?」
秦川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拱手問道:「陛下可還記得太祖年間設立的常平倉制度?」
「自然記得,常平倉設立的初衷就是平仰糧價。」
「豐年產糧多,糧價走低之時官府出錢收購糧食入庫,防止糧價太低損害農戶利益。」
「等到災年糧食欠收,世面糧價飛漲,官府在倉中存糧低價投放市場,穩定糧價,不讓百姓被糧商剝削。」
「這套制度在太祖時候運轉得十分妥當,只是太祖駕崩之後,這套制度慢慢荒廢,朕好幾次想要重新恢復常平倉,奈何國庫常年拮据,拿不出足夠本錢收糧。」
景和帝嘆息搖頭。
說到底,萬般宏圖全都卡在一個錢子上面,囊中羞澀,再多的報復也無從可施。
「陛下說得對,常平倉本是好策,太祖一朝效果顯著,可為何太祖離世之後這套制度就失效了呢?」
「根源就在於政令落地之後,監管跟不上。太宗兩朝推崇寬仁,對地方官吏管束日漸鬆弛,沒了太祖那般嚴苛的監察,官吏貪腐之風慢慢滋生。」
「再加上土地持續兼併,稅源不斷縮減,各地府庫入不敷出,投機商賈伺機鑽空子,常平倉最後徹底變味。」
景和帝越聽神色越凝重,秦川說的這些弊病,他心裡其實很清楚。
他忍不住看向秦川:「所以秦川你的意思是……」
「陛下,臣還是剛才那句話。」
秦川挺直胸膛,神色鄭重:「只看紙麵條文,昭國公的法子確實算得上是良策,可治理天下從來不能只看紙面設想。」
「一旦下發到各府各縣落地執行,這套辦法最後一定會變成貽害大周的禍害。」
景和帝皺眉,高漸坐在一旁陷入沉思。
一旁的秦如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微微張大嘴巴,眼珠微微顫動看著自己這個弟弟。
她不敢相信這般通透深刻的見解,竟然出自自己弟弟之口。
梁國公周哲也驚訝不已,微微瞪大眼眸,怔怔盯著秦川看,心情複雜。
秦川稍稍停頓:「陛下,從常平倉的興衰就能看明白,但凡波及天下州縣的政令,最容易滋生無法預料的變數。」
「只要經手的人多了,就難免有人死心作祟,好好的規矩慢慢遵化。就拿常平倉來說,糧價高低誰來界定?標準全在地方官吏一念之間。」
「還有不少地方官員,一新怕擔責,遇上糧價異動,第一反應不是就地處置,而是層層上報,等文書送到能夠決斷的上層官員手中,再等批覆傳回地方,實際早就錯過了。」
更有富商看準其中漏洞,和地方官吏高潔牟利,官府收糧的時候,聯手抬哄糧價,抬高收購成本,等到官府放糧平價抑市價,他們又大部分屯入,轉頭高價賣出,榨取災民血汗。「
「一旦國庫緊張遇上大慌之年,本該用來購糧儲備的銀兩,還會被臨時挪用填補軍費缺口。」
「法令本身再好,層層傳遞到地方,如果監管跟不上,執行走樣,最後反而會變成傷人的利器。」
「昭國公提議的官府借貸,和常平倉本就是同源的法子,前車之鑑擺在那裡,日後會演化成什麼樣子,現在就能判斷出來。」
聽到這裡,景和帝只覺得醍醐灌頂,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宋南這條計策,紙面上周密完美,挑不出毛病,可真落到鄉野民間,百姓能不能得到實惠,還真不好說。
就想當年的常平倉,利益何等仁厚,卻只在太祖朝發揮作用,太祖仙逝,制度逐漸崩壞,其中緣由正如琴日所說。
景和帝沉吟良久:「如此說來,這條計策看著穩妥牢靠,實則會重蹈常平倉的覆轍,很難順利推行下去,甚至會誘發更加嚴重的禍事。
秦川輕輕點頭:」正是如此!!「
他再次拱手:「此外,這套辦法還有一個拋不開的難題,既然是官府出借銀錢糧食,勢必要定下規矩加以約束。」
「如果家家戶戶無限制隨意借貸,等到秋收之後,借款人無力償還,這筆帳又該如何處置?」
「人心難測,絕對不能把所有人都想得那麼美好。」
剛剛一直安靜聽秦川分析的高漸,緩緩點頭,神色變幻。
如果真像秦川說的那樣,大量百姓借了官銀之後還不起,官府如果派人強力催收,稍有差池,立即就回激起民憤。
可如果放任不追,放出的錢糧就打了水漂,朝廷擺擺損耗國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