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黨爭
宋南臉色一緊,這個問題他之前完全沒有考慮到。百姓如果顆粒無收拿什麼還債?就算吧欠債之人治罪斬殺,借出去的銀兩也回不來啊。
按照這個情形,別說靠放貸給國庫增收,搞不好不出半年,大周國庫就要被這筆爛帳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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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依舊從容梳理:」所以這套法子,本身就自帶無法調和的矛盾。」
「舉個例子,為了降低壞帳風險,官府可以定下限額,每戶最多三兩銀子,再安排五戶或者十戶互相擔保,這麼一來,朝廷確實不怕有人賴帳不還,可擔保之事又會卡住借貸門路,沒有人意願幫他人擔上連帶責任。」
「這就是他必然的死結。」
「不搞連坐擔保,必然有人心存僥倖,借了錢就打算不還,想著大不了一死了之。」
「可如果推行擔保,又會人人懼怕擔責,不願互相座包,百姓想借錢周轉都求助無門。」
「借貸門檻一旦卡死,靈活性全無,這條計策原本的賑災效果也就大打折扣。」
景和帝神色肅穆,緩緩點頭。
秦川點出而這些矛盾,句句切中要害,他之前只看到計策的好處,想得太簡單了,真要落地,麻煩不斷。
宋南嘴唇輕輕顫動,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川臉上浮現一抹輕笑:「陛下,依微臣之見,我們剛才說的那些隱患尚且還不是最大打問題,這條計策真正要命的地方,在於他會點燃黨爭的炸藥,釀成動搖朝堂的大禍。」
「黨爭!!!」
景和帝瞪眼如牛,閃爍著駭然之色。
一旦朝堂之上黨爭四起,滿朝文武四分五裂,他心心念念謀劃多年的北伐大計,便再也不可能了。
秦川輕輕點頭:「神色平靜:」正是如此,要把這個事情將透切,就跳不過一個關乎天下百官根本的問題……對於他們來說,到底是次聽社稷重於自家宗族,還是家族私利高於國家?」
「這個問題,分量重到不容小覷。」
景和帝眼底掠過一抹寒意。
一旁的宋南忍不住蹩眉,開口反駁:「年輕人,莫要再次胡言亂語。」
「本官獻上這條計策本意是幫災區百姓趕在時節里完成秋種,和所謂當眾又能扯上什麼關係?」
秦川笑了笑:「其中的牽連深到根本無法割裂,只要開啟變法,觸動天下世家大族的既得利益,朝堂之上自然而然就回分化出良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一派堅守祖宗舊制,認定舊法絕對不能改動,另一派則認為祖制不必死守,世人非議不值得放在心上。」
「說到底,歷朝歷代任何一場變法,本質上都是守舊一派和革新一派的對抗,背後都是各方利益入場。」
「昭國公你這條計策名義上是體恤災民,可歸根到底動的是全天下世家手裡的蛋糕。」
「就拿我大周先行的科舉來說,這本是給天下讀書人開闢一條向上攀登的通路,可寒門學子和世家子弟能拿到的求學資源,根本就不在一個層級上。」
「世家豪門的子弟,自小就有名師登門授課,家中藏書數不勝數,每日只需專心讀書,不必為餬口奔波。」
「但普通家庭的孩子呢?」
「白日裡下地耕種,待到夜裡收工,身體早已累得不行,哪裡還有力氣伏案苦讀?」
「而且絕大多數窮苦人家,既拿不出上私塾的錢,甚至連一卷典籍的錢都拿不出來。」
都說寒門難出貴子,這話一點都不假。」
「就算是曾經風光,後來家道中落的寒門人家,想要世家子弟同台競爭,都十分艱難。」
「時間一長,依仗又各地世家互相勾連的大網,牢牢紮根在地方州縣。」
「朝堂之中,桐鄉同組彼此照拂,互相舉薦提攜早已成了默認的規矩。」
「身為世家培養出來的官員,又怎麼能不回過頭為自己的家族謀求利益?」
「所以昭國公你提出的這套辦法,往後了說,是撼動世家的既得利益,往直白了說,和朝中絕大多數文武官員的切身利益緊緊綁在一起。」
聽完秦川這一番話,宋南只覺得腦子嗡嗡響,這些層面他之前完全沒有想過。
如果這份政令真的頒布實施,那他頃刻間就回淪為天下讀書人集體扣住筆伐的目標。
想到這,宋南抬手,囚鳥擦去額頭滲出的冷汗。
景和帝心中同樣發緊。
他長久以來一直都在尋找制衡世家實力的辦法,可他心裡清楚,如果就這麼順著宋南的思路強行推進新政,日後整個朝堂,恐怕會徹底陷入無休止的紛爭當中。
高漸抿嘴,繼續思考起來。
他本就是寒門出身,只要是利於民生社稷的政令,他一直都願意鼎力支持,一路走到丞相之位,足以證明他的眼光與能力。
秦川點破黨爭的隱患之後,他瞬間吧其中所有細節都想明白了。
目前這一條計策,絕對不能在大周朝堂上實施。
至少在當今聖上沒能完全壓住世家集團之前,絕對不行。
秦如霜滿臉詫異,怔怔看著自家弟弟。她實在不明白,平日裡頑劣成性的秦川,什麼時候看事情能看得那麼長遠通透了?
周哲嚴重也滿是驚奇,他如何也想不到勛貴一脈里,能冒出一個整治嗅覺如此敏銳的年輕人。
這個秦川絕非池中之物!!
萬幸自家兒子近來和秦川交好,算得上是一件好事情。
想到這裡,周哲悄然看向兒子周源,臉上露出幾分讚許,心中感嘆……這小子總算是為周家做了一件有好處的事情。
可當注意到兒子周源臉上的神色時候,剛才那一點的讚許瞬間消散。
他發現兒子周源此刻神似飄遠,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
周哲心裡頓時湧上一股怒火,暗罵起來……明明和這般聰明過人的秦川一起共事,怎麼就半分學不到?
下一刻他又看見坐在周源旁邊的吳朗,發現後者這會低著頭,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幹嘛。
周哲心中長嘆一聲,輕輕搖頭。
秦川緩緩吸了口氣,繼續說:」陛下,一旦這場紛爭拉開序幕,後果會激起恐怖。」
「立場又所處的位置決定,變法一旦觸及守舊派的根本利益,雙方的衝突必然就會徹底爆發。」
「想要推行新法就必須提拔任用一批新的官員,政令想要落地就要把反對新政的舊臣子貶下去,反過來,如果變法失利,那些此前被打壓的守舊官員一定崛起,也會毫不留情清算新黨臣子。」
「到那個時候,黨爭的格局就此成型,並且越發激烈。」
「黨同伐異!!」
「單從一方面來說,這般局面之下,皇權會達到前所未有的集中,如果像陛下、太子這樣心懷天下的明君在位,的確可以放開手腳推行利國利民的大事。」
「可如果是換成明王登基,對整個大周來說,都會是一場滅頂之災。」
「以明王的一貫的行事風格,他上位之後必然大肆封賞討好自己的姦污小人,依靠這些人排擠忠良,朝堂之上很快就會烏煙瘴氣。」
「到那時候,所有人入仕為官不再以求國富民強為初心,只剩下派系你爭我奪,對於黎民百姓來說,絕對是災難。」
秦川這一番話落下,宋南雙眼都瞪圓了,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完全沒有料到,好好討論一條利民良策,話鋒竟然一下子扯到了黨爭和明王身上。
高漸和景和帝嘴角不禁抽蓄了一下。
高漸心中無奈,沒想到秦川會借著這個機會,暗中幫太子說話,只是這番話把明王刻畫得未免太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