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鄉賢就是閒


  陳驍擴建大車店第三天,菜販老蔡找上了門。

  老蔡姓蔡,陳家堡隔壁蔡家灣的,專跑鎮上菜市場批發,半個月前跟陳驍簽了供菜合同,白菜蘿蔔土豆三樣,一周送三趟,價格寫死在紙上,按手印畫了押。

  那會兒陳驍剛支攤子,老蔡巴不得接這單,笑得滿臉褶子,拍胸脯說保質保量。

  這才半個月,人變了。

  

  「驍子,不是叔不講信用。」老蔡蹲在板房門口,搓著手,臉上堆著笑,「今年雪大,菜價漲了三成,我那邊進價都翻了,再按原來的數給你,我倒貼錢。」

  陳驍坐在板房裡頭的條凳上,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本子上記帳。聽見這話,筆沒停。

  「合同上寫的啥價?」

  「那是,那是之前定的嘛——」

  「白紙黑字,按手印了吧?」

  老蔡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驍子,你看這事兒能不能通融通融……」

  陳驍把筆放下,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蔡叔,你要漲價,我不攔你。合同第四條寫著呢,單方違約,違約金按總貨款的兩倍算。你把違約金結了,咱們翻篇,我另找人供。」

  老蔡臉色變了。

  合同是陳驍自己擬的,條款他記得比誰都清楚。兩倍違約金,按老蔡這半個月的供貨量算下來,小一千塊。對鎮上菜販子來說,這不是小數。

  「驍子,你這……」老蔡站起來,搓了搓褲腿上的泥,「叔也是沒辦法,你大人大量——」

  「行,蔡叔你回去想想。」陳驍笑了笑,「想好了來找我,違約金結了就翻篇,不結也行,我不催你。」

  老蔡走的時候臉上帶著僥倖,覺得這小子年紀輕麵皮薄,過兩天就鬆口了。

  陳驍等他走遠,把本子合上,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電話簿。

  電話簿是陳四海的,封皮都磨毛了,裡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號碼。陳驍前世見過這本子,清楚裡面有些什麼人。

  他先翻到「德」字頭,找到一個號碼——陳德旺媳婦的娘家哥,在鎮菜市場管秤。又翻了幾頁,找到一個姓周的,陳四海的老戰友,在縣交通局開罰單。最後翻到「國」字頭,陳國柱下面記著一串鎮上的電話,其中一個備註寫著「批發市場顧主任」。

  陳驍沒急著打電話。他把電話簿揣進兜里,騎上三輪車回了村。

  先找的是陳德旺。

  陳德旺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陳驍進來,把斧子靠牆放了:「驍子,啥事?」

  「旺叔,你媳婦娘家哥是不是在鎮菜場?」

  「對,管秤房的。咋了?」

  「蔡家灣老蔡,跟我簽的供菜合同,漲價毀約。我不為難他,但他要是拿著我的菜錢去別處倒賣,麻煩旺叔跟你大舅哥說一聲——老蔡的菜進了市場,秤房那邊慢慢驗就行,不著急。」

  陳德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菜市場秤房卡一卡,菜販子的貨進不了場子,當天就得爛一半。這招不算狠,但夠疼。

  「行,我打個電話。」

  陳驍又騎車去了村口小賣部,借電話打了兩個。

  第一個打給陳四海那個在縣交通局的老戰友老周,沒說別的,就說蔡家灣有輛拖拉機最近老走夜路不掛燈,路上不安全,麻煩關照關照。

  第二個打給陳國柱。

  電話響了五六聲,陳國柱才接。

  「國柱叔,我陳驍。問您個事兒,批發市場那個顧主任,跟您熟不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要幹什麼?」

  「蔡家灣菜販子毀約,我不跟他扯皮,但得讓他明白毀約的代價。顧主任那邊,我不求他幫忙,就是讓老蔡明白——他在批發市場也不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陳國柱哼了一聲:「你這小子,跟你阿公一個德性。行,我給老顧打個電話,就說陳家堡這邊的事兒。」

  三個電話打完,陳驍騎車回了板房,該燉肉燉肉,該賣飯賣飯,跟沒事人一樣。

  林素素在灶台邊切土豆,看他回來,小聲問了句:「驍哥,老蔡那邊……」

  「沒事,該幹嘛幹嘛。」

  第二天,老蔡的菜拉到鎮菜場,秤房說秤壞了,讓等著。等了一上午,白菜蔫了一半。

  第三天,老蔡讓侄子開拖拉機走夜路送菜,半道上被交通局的人攔下來,說沒掛反光牌,扣了。侄子急得跳腳,罰單開了一百二。

  第四天,老蔡想把菜倒給鎮上的二道販子,結果跑了三家,人家一聽是蔡家灣的菜,都搖頭,說最近查得緊不敢收。

  老蔡這才慌了。

  他不是傻子,琢磨了一晚上,把前後串起來了——秤房、交通、二道販子,三條路同時堵死,這不是巧合。

  第五天一早,老蔡沒去菜場,直接蹬著自行車來了陳家堡。

  陳驍正在板房門口支鍋,看見老蔡過來,笑著招呼:「蔡叔,吃了沒?來碗紅燒肉?」

  老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從自行車后座卸下兩麻袋菜,往地上一放,搓著手說:「驍子,菜我送來了,按原價,不漲了。違約金的事……叔錯了,你看這菜——」

  「蔡叔。」陳驍蹲下來捏了捏麻袋裡的白菜幫子,抬頭看他,「違約金該多少還是多少。這兩袋菜我收,但帳是帳,情是情。你把條子簽了,錢可以慢慢還,但不能裝沒這回事。」

  老蔡咬了咬牙,點了頭。

  這事兒傳得快。

  當天下午,鎮上批發市場的顧經理給陳國柱回了個電話,陳國柱轉述給陳驍:「老顧說,陳家堡的事他聽說了,以後你要進貨,直接報他的名字,不用走二道。」

  陳驍聽完沒多說,就應了一聲「替我謝謝顧叔」。

  他心裡清楚,顧經理不是怕他陳驍一個十八歲的小子,是看在陳國柱的面子上,看在陳家堡烈屬的牌子上。這張牌他沒亮,但別人替他亮了。

  當晚,更有意思的事來了。

  天擦黑的時候,板房外面停了一輛舊摩托。來人是蔡家灣的村長陶金貴,五十來歲,矮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跟他一塊來的還有老蔡的堂兄蔡大明。

  兩人進了板房,陶金貴先遞煙,陳驍沒接,指了指灶台:「這兒不能抽,油大。」

  陶金貴把煙揣回去,賠著笑說:「驍子,老蔡那事兒是他不懂事,我來替他賠個不是。以後蔡家灣的菜,你要多少我給你協調,價格好說。」

  蔡大明在旁邊跟著點頭,從兜里掏出兩條煙放在桌上:「陳老闆,小意思,別嫌棄。」

  陳驍看了看桌上的煙,沒碰。

  「陶叔,您客氣了。老蔡的違約金他已經認了,慢慢還就行,我不催。以後該怎麼合作還怎麼合作,我也不是記仇的人。」

  這話說得客氣,但陶金貴聽得出來——該罰的一分沒少,該立的規矩立住了。

  臨走的時候,陶金貴在板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裡頭熱氣騰騰的灶台、碼得整整齊齊的碗筷、牆上貼著的價目表和那塊「不坑人」的木牌子,忽然回過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驍子,你這做生意的手藝,是祖上傳的?」

  陳驍正拿抹布擦桌子,聽見這話,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抬頭,笑了笑:「陶叔,鄉賢嘛——就是閒的。」

  陶金貴沒聽太懂,但也沒再問,騎上摩托走了。

  林素素端著一盆洗好的土豆從後面過來,看見桌上兩條煙,又看看陳驍的表情,沒敢吱聲。

  陳驍把抹布搭在桶邊上,站在板房門口,看著陶金貴的摩托尾燈消失在夜路盡頭。

  風很冷,板房裡的灶火燒得旺,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伸手把兩條煙收進了櫃檯下面的紙箱裡,跟那些借條、合同、電話簿碼在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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