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族老與六房的執念


  陳四海是半夜回來的。

  誰也沒通知,一個人摸黑進了祠堂,把門從裡面拴上。

  陳驍第二天早上去板房之前路過祠堂,聞見裡頭有煙味,推了推門沒推開。他沒敲門,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林素素在後面小聲問:「驍哥,阿公回來了?」

  「嗯。別管他。」

  上午十點多,陳驍從板房趕回村里拿東西,遠遠看見祠堂的門開了條縫,裡面傳出咳嗽聲。

  他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祠堂不大,三間土坯房連著,正中一張長條供桌,上面擺著五個木牌位。陳四海坐在供桌前的條凳上,手裡捏著三根快燒完的香,菸灰掉了一褲腿。

  老頭眼眶是紅的,但沒哭。

  陳驍沒進去,靠在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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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公,回來了也不說一聲。」

  陳四海沒接話,把香插進爐子裡,用袖子蹭了蹭鼻子。過了一會兒才悶聲說:「你二叔要是沒去堵那個堤口子,今年該三十二了。」

  陳驍沒吱聲。

  「你三叔十九歲下的礦,連個媳婦都沒討上。你四叔跟你五叔是一起走的,部隊上來人通知的時候,你奶奶在院子裡站了半天,一句話沒說,第二天人就不行了。」

  陳四海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舊帳。

  「五個人,走了五個。就剩你爹一根獨苗,你爹又走得早。到你這兒,六房就你一個能喘氣的了。」

  陳驍還是沒說話。這些事他前世聽過,但沒聽過這麼完整。前世他十八歲的時候忙著跑路、忙著混日子,沒在這間祠堂里站過。

  「我逼你圓房,逼你娶媳婦,村里人笑話我老不正經。」陳四海把菸灰撣了撣,「笑就笑吧。我不把這六房的人填上,我死了沒臉去見你二叔他們。」

  外面傳來腳步聲,重,帶著一股旱菸味。

  「喲,門開著呢。」

  陳驍回頭,看見一個瘦高的老頭站在院子裡。花白頭髮剃得很短,臉上皺紋深,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腋下夾著個黑皮本子。

  陳國柱。

  陳驍認識他。前世這老頭活到了八十多,是陳家堡最硬的一塊牌子。退休前在鎮上當了三十年校長,退休後村裡的祠堂族譜和紅白喜事都歸他管,但凡有扯不清的事,最後都得他來拍板。

  「國柱叔。」陳驍讓開門口。

  陳國柱「嗯」了一聲,邁進祠堂,先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再看陳四海。

  「我聽說你大半夜跑回來的,跟做賊似的。」

  陳四海把臉扭到一邊:「誰跟你說的?」

  「你二舅姥爺打電話到小賣部,讓人轉告我的。說你在他那邊住了幾天,天天唉聲嘆氣,飯也不好好吃,覺也睡不踏實,怕你回來想不開。」

  「放他娘的屁!我想什麼不開?」

  「那你大半夜蹲祠堂燒香乾什麼?」陳國柱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旱菸,抽出一根叼上,又摸了摸,沒找著火。

  陳四海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打火機扔過去。

  陳國柱點上煙,吸了一口,斜眼看著陳四海:「老四,你跟我說句實話,你逼驍子娶六房媳婦,到底圖什麼?」

  「圖什麼?續香火!」

  「續香火?」陳國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指了指供桌上的牌位,「老二死於抗洪,老三遇到礦難,老四老五在部隊上沒回來。這五個人,哪個不是為公家丟的命?你續香火,能把人續回來?」

  陳四海臉漲紅了,嘴張了兩下沒說出話。

  陳國柱沒等他回嘴,繼續說:「你心裡想的那些彎彎繞繞,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知道個屁。」

  「我還真知道。」陳國柱把黑皮本子從腋下抽出來,翻了幾頁,放在膝蓋上,「一九八三年,陳家老二在北江堤口犧牲,省里批了烈屬。一九九零年,老三礦難,礦上給了撫恤。一九九二年,老四老五的烈士證是部隊發的,雙份。這些東西都在檔案里,縣民政局有底。」

  陳驍本來靠在門框上沒打算插嘴,聽到這兒,身子微微動了一下。

  陳國柱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對陳四海說:「烈屬之後在念書、招工和分宅基地上都有優待。這些東西你陳四海不是不知道,你是故意不提。你逼這孩子續六房,表面上是續香火,實際上——你是想把這六房的門戶都立住,把烈屬的根留在陳家堡,往後這些福利一樣都跑不掉。」

  祠堂里安靜了。

  陳四海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陳驍心裡像被人撥了一下算盤珠子。前世他根本沒在意過烈屬這塊牌子,一門心思想跑、想掙錢、想離陳家堡越遠越好。等他真正發達的時候,這些東西早就過了時效。

  但現在不一樣。

  一九九八年,這些政策還在。烈屬之後的身份,不光是榮譽,是實打實的資源。

  陳國柱又吸了口煙:「所以你逼孫子娶六房媳婦,不光是為了面子,也不光是為了給死去的兄弟一個交代。你是怕這六房要是斷了根,以後什麼都沒了。」

  陳四海猛地抬頭:「我有什麼錯?他們替公家死的,公家該給的東西,憑什麼斷?」

  「沒說你有錯。」陳國柱把煙掐了,語氣緩下來,「我是說你這老東西不把話說明白,光逼著孫子圓房、鎖門、鬧騰,人家孩子不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陳四海扭頭看了陳驍一眼,又把頭扭回去。

  陳驍沒說話,但腦子已經轉開了。

  烈屬身份、檔案、政策傾斜。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不光是六房門戶的事,往後他拿地辦手續以及跟官面上打交道,這就是底牌。

  陳國柱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把五個牌位一個一個擦了擦。

  「這五個人我都認識。老二跟我一個班上過學,老三下礦之前還跟我借過二十塊錢,說回來就還,到現在也沒還。」他聲音低了些,「老四老五走的時候才二十出頭,參軍前找我寫的推薦信。」

  他擦完牌位,把抹布疊好放在供桌角上,轉過身看著陳驍。

  「驍子,你阿公的心思,你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

  「那我再跟你說一件事。」陳國柱重新坐下,翻開那個黑皮本子,「這五個人的烈屬檔案,我手裡都有備份。縣民政局的原件我前年去核過一次,還在。但是你得清楚,檔案在不等於好使。六房的門戶要是立不住,人丁要是續不上,往後政策一收緊,該有的東西也就沒了。」

  「怎麼才算立住?」陳驍問。

  「有人、有戶、有房、有地。缺一樣都不算數。」陳國柱合上本子,「你現在有人沒?」

  「正在找。」

  「有戶沒?」

  「在辦。」

  「有房沒?」

  「我說了要蓋六棟。」

  「有地沒?」

  陳驍頓了一下:「104國道邊那塊荒地,我已經讓阿公去談了。」

  陳國柱看了陳四海一眼。陳四海悶聲說:「還沒談,那邊劉瘸子家的人不好說話。」

  陳國柱點了點頭,沒再追問這個。他從中山裝內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條凳上。

  「這是三千塊。」

  陳四海一愣:「你——」

  「別打岔。」陳國柱按住信封,「這錢是我的棺材本,我自己做主。驍子,這錢你拿去用,不要利息,什麼時候還都行。寫個條子給我就行。」

  陳驍看著那個信封,沒急著接。

  「國柱叔,您這是——」

  「你少跟我客氣。」陳國柱打斷他,「我跟你阿公、跟你那五個叔伯是一輩人。他們為公家把命搭上了,留下的後人,我看著不管,那我算什麼東西?」

  陳四海把臉別到一邊去了。

  陳驍沉了兩秒,從供桌抽屜里翻出紙筆,當場寫了借條,簽字按手印,雙手遞過去。

  陳國柱接過來看了一眼,折好揣進兜里,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說了句:「驍子,地要早點占,房要早點填。你那六個房頭,光靠賣盒飯填不滿。得有一門能下蛋的營生,把全家老小的力都借上。」

  說完,老頭邁出門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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