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擔心我?


  「什麼時候的事?」柳昭問。

  「今天早晨。」沈彥崢的聲音啞了幾分,「那時,我正在這裡與陳彪交涉,等我們聽到山下的動靜,趕下去時,整個村子……已經沒了。」

  柳昭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起那個被踩扁的、兩歲的小女孩,想起那捲她親手裹上去的草蓆,只覺得胸腔里堵著一團烈火,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們屠村,是想嫁禍給山匪?」柳昭忽然開口,聲音極冷。

  「你帶兵來剿匪,若這些山匪真屠了村,那你這個領兵的王爺,便是剿匪不力、縱匪行兇,脫不了干係。」

  沈彥崢點頭:「準確地說,是老二想嫁禍給老三。」

  柳昭瞬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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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麒屠了村子,把這樁血案栽到三皇子私養的這些山匪頭上,既能讓沈彥崢背上一個剿匪無能的污名,又能順勢給三皇子安一個縱容匪患、殘害百姓的罪名,還能讓聖安帝對這些山匪深惡痛絕,一網打盡。

  一石三鳥,狠辣至極。

  「沈麒,當真是可惡。」柳昭一字一句道,「為了給三皇子安個罪名,竟讓這麼多無辜之人慘死。」

  她抬眼,看向沈彥崢:「他必須為這件事,付出代價。」

  「我會的。」沈彥崢沉聲道,眼底翻湧著森然的冷意,「我一定,為他們復仇。」

  柳昭卻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可這件事,若是拿到陛下面前,只怕……還是要不了沈麒的命。」

  「我知道。」沈彥崢道,聲音卻格外堅定。

  「可我想試試。即便要不了他的命,也要讓他知道,百姓的鮮血,不是這麼好沾的。」

  柳昭望著他,忽然有些出神。

  她看著這個明明滿身疲憊、肩頭還帶著傷的男人,眼底卻燃燒著一團那樣倔強的火,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兩人沉默了片刻。沈彥崢忽然問:「你怎麼會來?」

  柳昭回過神來,垂下眼帘:「京都在傳,說你有危險。」

  沈彥崢望著她,目光微微一凝:「你在擔心我?」

  柳昭頓了頓,沒有否認,只是聲音低了幾分。

  「是。我只是……擔心我的隊友。」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窗外,山間的風穿過窗縫,帶來一陣草木的涼意。

  屋外的樹蔭在兩人之間跳躍,莫名地帶了幾分說不清的曖昧。

  半晌,沈彥崢才開口,聲音放得和緩了些:「我今日還要在此處理些事,明日,你可要跟我一起回去?」

  「既然你沒事,」柳昭道,「我這便走。走之前,再去村子看一看。」

  「好。」沈彥崢應道。「我與你一道。」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多言,仿佛早已有了某種不必說出口的默契,一同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晨霧早已散盡,山腳的村莊籠在一層青灰的薄紗里,死寂的可怕。

  柳昭遠遠便聞見一股血腥與屍腐混雜的氣味,在風裡若有若無地飄散。

  沈彥崢吩咐隨行的護衛,將村里那些屍體,盡數收斂掩埋。

  護衛們領命,默不作聲地忙碌起來,一具具屍體被抬到村外的山坡上,挖坑,掩土,動作整齊而沉重。

  柳昭獨自走進村中,找到早晨那間屋子,推開虛掩的門。

  那捲草蓆還靜靜地躺在屋角。

  她蹲下身,輕輕掀開一角,露出小女孩那張青白而安靜的小臉。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小小的屍身抱起來,像是抱著一件易碎的物件,一步步走出村子,走進一片安靜的小樹林裡。

  她尋了一處向陽的土坡,用隨身的短刃,一下一下,挖出一個淺淺的坑。

  她挖得很慢,很穩,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底卻泛著一層極淡的水光。

  挖好了坑,她將那小女孩輕輕放進坑中,又拂了些泥土,細細地覆蓋上去。

  她的動作那樣輕柔,仿佛怕驚擾了這個孩子一場未做完的夢。

  「這裡離你家近。」柳昭低聲,像是在對一個安睡的孩子說話。

  「我把你和他們,埋在一起。你爹娘也在旁邊,你不孤單。」

  她說完,又沉默地,將最後一捧土覆上,壓實。

  起身時,指尖還沾著濕潤的泥土。

  沈彥崢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方小小的新墳,目光沉沉。

  風吹過林梢,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像是天地間一聲無聲的嘆息。

  兩人並肩站在墳前,誰也沒有開口。

  柳昭望著那方墳土,心中複雜難言。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這些無辜枉死的性命,在那些手握權柄的人眼中,不過是一枚枚可以隨手捨棄的棋子,連一句交代都不配得到。

  「沈麒。」柳昭低聲道,聲音幾乎散在風裡,「你總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話音剛落,身後那片安靜的灌木叢中,忽然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

  柳昭與沈彥崢同時回頭,厲聲喝道:「誰!」

  灌木叢被撥開,一個瘦小的身影踉蹌著鑽了出來,是個約莫十歲的男孩。

  他渾身髒兮兮的,眼眶紅得嚇人,手裡竟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男孩嘶啞著嗓子,衝著兩人便沖了過來,一邊沖一邊喊。

  「你們這些壞人!殺了我的家人,殺了鄉親們,我要打死你們!」

  他的力氣小得可憐,木棍還沒刺到柳昭跟前,便被她輕輕抬手,一把攥住了棍身。

  男孩掙了掙,掙不動,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滾落下來,喉嚨里發出受傷小獸一般的嗚咽。

  柳昭看著他,心裡忽然一軟,蹲下身,放輕了聲音。「我們沒有殺你的家人。」

  男孩戒備地看著她,滿是淚水的眼裡全是驚惶與恨意。

  柳昭放緩語氣:「你是這個村子裡的人?」

  男孩咬緊了唇,不肯輕易相信。

  可看著柳昭那雙乾淨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整齊壘砌的墳堆,覺得這兩個人又不像是在說謊。

  半晌,他才啞著嗓子道:「我……我在城裡學堂念書,七日回來一次,今日是休沐日……」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掉了下來。

  柳昭心底一沉。這孩子,竟僥倖躲過了一劫。

  「我是村里唯一一個讀書的。」男孩哽咽著,斷斷續續道。

  「我念書的束脩,都是村長帶著鄉親們給我湊的……他們省吃儉用,供我讀書,指望著我將來有出息……我要給他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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