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蠱蟲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面,一路由長公主府折返長寧侯府。
回府時太陽已經落下,初夏的余暈緩緩罩住整座侯府高牆。
柳昭掀開車簾,一腳踩下馬凳。
冷風迎面撲來,裹挾著庭院裡淡淡的花香。
柳昭在馬車內褪去了江湖郎中的裝束,七娘緊隨在她身側,主僕兩人沿著西側偏門的小徑,徑直走向東院。
剛換完衣裳,就見老夫人院裡的嬤嬤提著一個黑漆食盒進了院子。
這位嬤嬤是老夫人身邊得力老人,姓周,在侯府伺候三十餘年,平日裡待人總是一副慈和寬厚的面孔,臉上堆著溫軟笑意。
進了柳昭屋子,立刻上前兩步屈膝行禮。
「大姑娘,您可算回來了。老夫人心裡記掛姑娘連日辛苦,特意吩咐小廚房燉了上好的老山參湯,讓奴婢趕緊送過來,讓姑娘趁熱服用,好好補一補氣血。」
周嬤嬤說話時,將食盒微微往前遞了遞。
盒蓋縫隙里飄出濃郁醇厚的參香,聞起來滋補宜人。
柳昭看向食盒,微微頷首:「勞煩嬤嬤跑一趟。」
自她回來,老夫人每隔幾日就要送些滋補湯藥過來,說是憐她在外幾年受了苦。
這些日子,柳昭也喝了不少參湯補藥。
七娘上前一步,伸手接過食盒。
「那姑娘先用著,老奴告退。」周嬤嬤說著,便自行退了出去。
七娘把食盒放在梨花木書桌上,掀開盒蓋。
裡面一隻白瓷蓋碗,參湯還冒著微微熱氣。
「主子,我先驗毒。」
這是長久以來的規矩,但凡外人送來的吃食茶水,必先查驗。
七娘從腰間布袋取出一枚打磨光亮的銀針,捏著針尾浸入參湯之中,靜靜等了片刻,再提起銀針。
針身光潔透亮,沒有半點發黑的痕跡。
七娘眉頭舒展:「沒問題,主子。」
柳昭緩步走到桌邊,微微俯身,鼻尖湊近碗口,細細嗅聞。
忽然,柳昭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她察覺出了一絲異樣。
「怎麼了?」七娘看出了柳昭神情的不對勁。
柳昭又凝神細心聞了聞,厚重的參香掩蓋之下,藏著一縷極其幽微、若有若無的腥甜,極淡,稍不留意便會直接被參味蓋住。
這股氣息並非來源於各類參藥,這一點她絕不會辨錯。
「這參湯,有問題。」柳昭沉聲開口。
「什麼?」七年面露詫異,她方才已經查驗過了,是無毒的。
「銀針只能驗出大部分毒,但……若這不是毒呢?」
「取乾淨清水,再拿一片薄銀箔過來。」柳昭聲音平穩,目光緊緊落在那碗參湯上。
七娘不敢耽擱,迅速取來清水與銀箔。
柳昭捏起銀箔浸入湯內,片刻後取出,銀箔依舊沒有變色。
她拿起一把乾淨銀勺,舀起少許參湯,滴進那碗清水中。
而後,兩人屏息注視水面。
一開始水面平靜無波,轉瞬之後,清水之中緩緩漾開一圈圈極細微的漣漪,一條細如髮絲、近乎透明的小蟲,在水裡緩慢扭曲蠕動,身子纖細,幾乎要融進水裡。
七娘看清水中竟有一條活物,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抬手就要一把掃翻桌上湯碗。
「這是……蠱蟲!」七娘這些年跟著柳昭在西南,見多識廣,對於西南相鄰的南境盛產之物,自是聽聞過的。
「沒錯,是蠱蟲。」柳昭望著那條雪白的蟲子,目光森寒。
「可……這是老夫人院裡送來的,怎麼會!」
七娘不敢相信,柳昭也不敢信。
「祖父自然不會害我,這是有人搭了車。」柳昭的目光看向窗外。
這府上還沒平靜幾日,看來又要起風浪了。
「好歹毒的心思,屬下這就滅了它!」七娘說著,就要準備伸手將那晚打翻。
「住手,萬萬不可。」柳昭抬手穩穩按住七娘手腕,語氣冷靜堅定。
「不急,你先去打探一番,今日這碗參湯從下鍋熬煮、出鍋,再送到東院,一路上所有經手的下人。誰進過廚房,誰靠近灶台,誰碰過食盒,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悄悄問話,不要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七娘壓下心底翻湧的怒意,轉身快步出門。
屋內只剩下柳昭一人,她垂眸看著清水裡不停蠕動的細小蠱蟲,指尖輕輕叩擊桌面,心底已然猜到是誰的手筆。
侯府之中,能拿到南疆秘蠱,又一心想要置她於死地的,除了陳玉蓮,便是背後的陳家。
約莫一炷香的時辰,門外傳來輕緩腳步聲。
七娘折返回來,壓低嗓音,走到柳昭身側稟報。
「姑娘,查清楚了。小廚房今日燉這鍋參湯,原本有兩個廚娘守在灶台邊看管。陳氏今日午後特意去了小廚房,說想拿一碟杏仁點心,獨自靠近灶台停留片刻。那會兒參湯剛剛燉好,熱氣蒸騰,廚娘只當夫人只是隨意過來看看,沒多想,稍稍退開幾步,留她單獨在灶台前站了一小會兒。」
陳玉蓮,又是她。
這個結果並不出乎意料,柳昭已然提前想到了。
這府里,除了她,沒人能想出如此陰狠的毒計,居然還想借祖母之手。
實在該死!
柳昭眼底寒光緩緩浮起,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冷弧。
「三娘何在?」柳昭淡淡問了嘴。
「今夜正好是三娘在外當值。」
「喚她進來。」
不多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悄無聲息踏入屋內。
三娘是柳昭麾下暗衛,常年行走暗處,膚色是常年在外奔走曬出的淺麥色,身形高挑利落,眉眼沉靜冷冽,看不出太多情緒。
她進門後單膝跪地,聲音低沉簡潔。
「主子。」
「你來看。」柳昭抬手指向桌上盛著蠱蟲的清水碗。
三娘抬眼,目光落在水中小蟲上,瞳孔微縮,當即辨認出來。
「回主子,這是南疆噬脈蠱,屬於秘傳蠱蟲。」
噬脈蠱……柳昭的眉頭挑了挑,看來陳家這是有備而來,且準備在自己身上花些功夫了。
柳昭指尖搭在桌沿,緩緩開口,「我問你,培育這噬脈蠱,需要多久?」
「噬脈蠱,必須以養蠱之人自身精血持續餵養,至少連續養足三年,蠱蟲才算成型可用。」
「若被種入體內,會如何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