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俺是做飯的
就在陸安生揮旗號令船隊後撤、王直的鋼鐵巨艦不沉城船首,卻還在繼續靠近漆黑歸墟海眼的剎那。在這片被亡靈船隊與遠古殘骸攪得天翻地覆、人人自顧不暇的海域邊緣,一個毫不起眼的身影,正以一種與周遭慘烈混亂格格不入的從容步伐。
踏著漂浮的碎木板和連接各船的臨時跳板,悄無聲息地,登上了那艘正在被無數亡靈緩慢吞噬的巨艦。他穿著一身沾了些許油污的靛藍色粗布褂子,腰間系著條灰撲撲的圍裙,腳下跛拉著一雙半舊的黑面布鞋,手裡甚至還提溜著一個不知從哪裡順手撿來的、半空的黃酒葫蘆。
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剛從廚房溜出來、想找地方透口氣的憊懶廚子。
任何一個船幫當中的比較老的成員都認得出來,這分明是泉州舵的鴨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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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在的巨艦尾部甲板,一片狼藉,這裡已經被戚家軍掃蕩過了一遍,但仍有少數被打散、或因職責所在,未能沖向前方戰場的倭寇、妖人或半瘋的水手在遊蕩。
一個臉上紋著青色海蛇圖案、手持一把缺口彎刀的南洋妖人,正背靠著扭曲的船舷喘息,一眼瞥見鴨爺這身打扮大搖大擺走上來,先是一愣,隨即眼中凶光畢露。
他怪叫一聲,揮刀便劈:
「哪兒來的肥羊!現在就要來搜刮,早了些吧!你找死!」
刀鋒帶著腥風,直取鴨爺脖頸。
鴨爺腳步沒停,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在刀鋒及體的瞬間,看似隨意地抬起左手,伸出兩根指頭,在刀刃側面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到有些怪異的金鐵交鳴。
那妖人只覺得一股完全無法抵禦的、帶著螺旋勁道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血液飛濺。他手中的彎刀脫手飛出,在空中打著旋兒,奪的一聲,深深釘入旁邊一根粗大的鏽蝕管道里,兀自嗡嗡震顫。
妖人驚駭欲絕,尚未及反應,鴨爺的右手已經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抓住了尚在空中翻滾的、那截被崩斷的、半尺來長的刀尖碎片。
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沒有絲毫煙火氣。
下一刻,寒光一閃。
妖人捂著瞬間被斷刃貫穿的咽喉,嗬嗬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中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茫然,但他已經沒有機會獲知真相了。
鴨爺看也未看屍體,隨手將染血的刀尖碎片丟開,發出「當嘟」一聲輕響,在金屬甲板上彈跳了幾下。隨後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便繼續邁步,朝著巨艦內部,那些轟鳴聲與邪術波動最密集、管道與機械結構最複雜的區域走去。
沿途又遇到兩個試圖阻攔的兇徒,一個被鴨爺側身讓過劈砍,順勢在其肋下某個位置輕拍一掌,那人便如遭雷擊,癱軟下去,口鼻溢血。
另一個揮舞著釘頭錘砸來,鴨爺都是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游魚般滑開,伸腳在對方腳踝處輕輕一勾,那人便失去平衡,一頭撞在旁邊的金屬艙壁上,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他的動作始終不帶殺氣,甚至有些隨意,卻精準、高效得可怕,總能用最小的力氣,瓦解最直接的攻擊,然後繼續前行,仿佛只是順手清理了幾隻擋路的蒼蠅。
終於,他來到一處相對僻靜、但能清晰聽到船體深處傳來巨大機械運轉聲,與法術流動嗡鳴的艙室角落。
這裡只堆積著一些廢棄的零件和沾滿油污的帆布。
鴨爺卻就在這裡停下了腳步,四下看了看,然後蹲下身,伸出那雙平日裡顛勺握刀、布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扣住了腳下金屬甲板的邊緣。
他沒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五指微微發力,指關節剛剛泛起一絲不正常的青白色,就聽見:「嘎吱一一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那塊需要數名壯漢用撬棍才能勉強撼動的厚重甲板,競被他徒手,如同揭開一個不太嚴實的鍋蓋般,硬生生掀開了一角。
甲板的缺口處,露出下方錯綜複雜的、粗細不一的金屬管道、齒輪傳動機構、以及一些浸泡在粘稠暗綠色冷卻液中的、刻滿了邪異符文的能量導管。
濃烈的機油味、金屬過熱的氣味、以及一絲淡淡的、屬於邪術材料的腥甜氣息撲面而來。
鴨爺皺了皺鼻子,不過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探頭朝破口下方看了看,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眯著、透著憊懶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如鷹隼,快速掃過內部的結構。
然後,他伸出手,就這麼直接按壓在了那些冰冷的金屬與溫熱的管道上,隨後開始對其中的某些零件進行調整,撥弄。
就在他這番看似隨意的擺弄的同時一
主塔之上
正將全部心神灌注於面具之中,操控著巨艦義無反顧沖向歸墟深處的王直,突然扭過了頭。他赤銅面具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猛地一皺。
因為他感覺到,腳下這艘與他緊密相連、如同軀體延伸的巨大船隻之中,居然突然湧起了一股異樣。「嗯?」王直心中微凜,下意識地加強了自己對船隻的掌控,
然而,那怪異的滯澀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開始緩慢而持續地擴散。最先顯現異常的是航速。
巨艦沖入歸墟海眼周圍的範圍後,雖然已經被周圍那些龍船所包圍了,但還是應該憑藉其龐大的質量和王直控制下的繼續加速,維持穩定的衝刺,向著黑暗深處突進。
但此刻,王直卻清晰地感知到,這船隻的船速,居然分明在不受控制地、違背物理常識地減緩。緊接著出現問題的,是船上那些仍在零星開火、試圖干擾後方追擊者,或驅散周圍幽靈船的機炮。它們的射擊頻率明顯降低,炮口轉動變得遲滯。
最終,在幾聲有氣無力的嘶鳴後,這些連接了特殊的機械結構,可以自動裝填的火炮,居然全部都熄火了。
「怎麼回事?!」王直低吼一聲,那已經化成了虛影的手掌青筋暴起,更加龐大的能量如同決堤洪水般,被他抽了出來,湧入了面具之中。
赤銅面具的邊緣甚至開始滲出細微的、暗紅色的血絲。
但反饋回來的,卻是更讓他心驚的無力感。
仿佛他灌注的邪能,進入了一個正在不斷漏氣的系統,大部分力量都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這巨艦龐大的身軀,就這麼在這片粘稠、黑暗、充滿撕扯力的歸墟海水中,前進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艱難,緩緩的停了下來。
如同一頭正在陷入瀝青沼澤的疲憊巨獸。船體外部傳來的擠壓與摩擦聲,變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