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楚辭 水妃
第1323章 楚辭 水妃
「和我說說水妃娘娘吧。」
陸安生想了想,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是他確實想了解,同時也可以打斷一下白姑娘此時悲愴的心情。
白子樹微微一怔:「水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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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陸安生道:「她是個什麼鬼神,來自楚地文化之中嗎?」
白子樹搖了搖頭:「這個——沒人說得清。我們就只知道她叫水妃娘娘,尤其我是後來才來此處的漢人,一共也就看過那麼幾次祭祀而已。」
白子樹說著,聲音稍稍低了下來:「就這裡大祭典的說法的話,她是楚地的水神。也是整個南方的水神。大半個國家南部,江、河、湖、澤,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有她的神跡。」
陸安生眉頭微微皺起,回想著自己所了解的楚地神話:「湘妃?」
白子樹茫然地看著他:「什麼妃?」
「湘妃,沒聽說過這麼個名號嗎?」
「沒聽過。」
陸安生一怔:「湘君、湘夫人、東君,東皇太一?」
「也沒聽過。」白子樹搖頭搖得很乾脆,神情之中的茫然做不了假,不過思索著,她卻又似乎受了些感觸:「但是,我感覺有些耳熟——」
陸安生沉默了,不過他倒也沒有覺得太過奇怪。
如果這個世界的孝文帝,真的想讓鬼神徹底取代原本的人間秩序,那麼最先要做的事情,恐怕就是切斷百姓對於過去神話、過去神祇的記憶。
若百姓還記得過去真正的神仙,還知道湘水曾有湘君、湘夫人,那他們憑什麼去相信眼前這些鬼神,就是自己應該供奉的神佛。
除非這些鬼神本身就是那些古老神祇墮落而來。否則,兩者天然就是衝突的。
而白子樹出生於太和十年,她所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是在鬼神治國之後,她不知道那些東西,反而說明這場文化隔離做得相當徹底。
頂多這裡要是還有年紀更大的老人,或許還會記得一些。
「多跟我說說水妃的事情吧?」陸安生重新問道。
白子樹畢竟有些跟天外之人打交道的經驗,對他的疑問並不奇怪,想了想,便開始娓娓道來:「祭祀的典籍之中說,她是楚地最古老的女神之一。楚人生於水中。也歸於水中。所以————這裡的人從來不敢說自己真正擁有水。水不屬於我們,都是水妃娘娘的。」
「並且至少在郢洲,沒人敢捕魚什麼的。河裡的魚蝦,水裡的蛇蟒,還有那些怪魚怪獸————全都是娘娘的臣民。有些甚至是娘娘的親眷。」
說到這裡。
白子樹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尤其是水裡的東西少了的時候。」
陸安生抬眼:「什麼意思?」
「比如某一年,水裡的魚蝦突然變少了。大家就會說————」白子樹頓了頓:「這是水妃娘娘的丈夫離世了。」
陸安生:「————」他仿佛猜到了些什麼「沒有丈夫,所以沒有新的子女。自然也就就沒有足夠的水族。於是————就要給娘娘送丈夫。」
「祭祀的大巫咸就會去村子裡抓男人。然後————」她指了指遠處的水澤:「送進河裡。讓水中的神使帶走。」
白子樹的臉色明顯不好看:「有時候是剛才那種魚妖。有時候是水鬼。有時候————是水妃娘娘自己來接,那我們就只能看見一片浪拍過來,人就沒了。」
陸安生沒有說話。他想起了剛才那些跪在岸邊,對著那大魚磕頭喊「上使」的村民o
同時,根據他見過也幹掉過,那麼多搞淫祀的陰神的經驗,這一個個的典儀,還有這裡的狀況,全都在他腦海之中串了起來。
「所謂的成親。所謂的水中親眷。說白了————不就是水裡的生物少了,養分不夠了,所以抓個人進去餵魚————」
陸安生嘴角微微抽動:「這水妃娘娘————」
白子樹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繼續說道:「除此之外,這裡還有很多存在,都是水妃娘娘的臣子,楚地的其他神仙,山鬼、水鬼、江神、澤神——過去楚地留下來的東西很多。只是現在,大部分都已經改成祭祀水妃娘娘了。
每年都會有祭祀,而且是重中之重,我都還記得一些記得祭文。」
白子樹想了想,輕聲念了起來,強調古老而婉轉:「水出於大澤,流於九川。芷草生洲,蘭蕙滿渚。江風起兮,木葉落。水波動兮,神將臨。」
「舟為桂兮,楫為蘭。陳芳醴兮,薦椒漿。望長流兮不敢近,俟神駕兮於水旁。願神安兮,江海靜。」
「願神悅兮,魚鱉盛。願神臨兮,百姓寧。」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繼續道:「今獻生民之牲。以血薦水。以身為舟。願沉其身於大澤,歸其魂於神鄉。
水妃有靈兮,來受我祭。水妃有怒兮,息我洪波。水妃有恩兮,魚鱗滿川。水妃有命兮,百姓奉行。」
「江河為階,洲渚為庭。蛟龍引路,魚鱉為臣。水府既開,神妃當臨。」
「受此一獻永鎮水南。」
最後一句落下。林中一片寂靜。陸安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白子樹,默默回憶。
這些祭詞,其中那些江水、洲渚、芳草、蛟龍、舟楫、迎神的意象,還有這些句式和語調,全都讓他隱約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楚辭。
尤其是那種一句一頓、反覆呼告的腔調,確實很像古楚祭祀鬼神時所用的歌辭。
只不過————原本那些關於水神的古老想像,在這裡已經徹底變了味。
「你們那個世界——楚地之中有水神嗎?」白姑娘不自覺的開口詢問起了這樣的問題。
陸安生還在思考,沉默著沒有回答。
「就是你剛才說的湘妃嗎?她應該不是這個樣子的吧?」白子樹沒有等到回答,卻也沒有再次開口催促了,只是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陸安生也能看得出來,她他其實並不是特別想知道答案,畢竟得到了這樣的答案,對她來說,對這個世界來說,可能也意義不大,反倒只會讓他們徒增悲哀。
告訴他們眼前所蒙受的這一切並非必需。
所以陸安生指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南方水神,看來——」陸安生思索著:「我的控水之能,至少有一半,是被她拿走了。」
陸安生看向遠方,目光仿佛穿過了密林,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水澤之上。
「水妃。」他握了握拳,密林深處夜風吹過樹梢,遠方隱約傳來水流波動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像是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黑暗的河底緩緩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