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見活佛(八千字大章)


  次日清晨。

  李璟言掀開被子下床,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玄晞撥到床里側,穿好衣裳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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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的高原寒風颳進屋裡,吹得人腦子一清。

  沒過多久,廊道拐角處傳來腳步聲,風惜花領著兩個侍女走了過來,手裡端著銅盆、牙粉和擦臉的帕子。

  「二爺,您醒得倒早。」

  風惜花笑著帶人進屋,把銅盆架在木架上。

  李璟言站在盆前,任由侍女伺候著洗了把熱乎臉,漱了口。

  等他擦乾手轉過身,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膳。

  幾碟爽口的小菜,一盆熱氣騰騰的氂牛肉粥,外加兩籠剛出鍋的奶香面點。

  擺好早膳後,風惜花便領著侍女們退出了房間。

  房門沒關嚴實,住在隔壁廂房的傅寒姒邁步走了進來。

  李璟言剛拿起筷子,抬頭瞧見她,用筷子尾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來得正好,坐下吃點。」

  傅寒姒走過去拉開木椅坐下,端詳了李璟言兩眼。

  想起昨晚這人死皮賴臉非要拿她大腿當枕頭、還胡扯什麼沒她腿枕就睡不著的渾話,傅寒姒拿勺子舀了一碗肉粥,開口道:

  「我看你精神頭挺足的,昨晚睡得挺香啊。」

  李璟言夾起一個面點咬了一口,笑著接話:

  「哪裡香了?昨晚你拍屁股走了,我一個人在被窩裡頭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宿才勉強眯過去。」

  「要是能枕在你大腿上,聞著你身上的香味兒,我哪用受這份罪,要不了兩息就能睡死過去。」

  傅寒姒吹了吹勺子裡的熱粥,抬起眼皮看他:

  「你猜我信不信?」

  「肯定信啊,畢竟我說的全是大實話。」李璟言咽下面點,答得理直氣壯。

  傅寒姒翻了個白眼,低頭喝粥,懶得再搭理這滿嘴跑火車的狗男人。

  兩人安安靜靜吃完了早飯。

  剛放下碗筷沒多久,門外響起鐵鷹的聲音:

  「二爺,大昭寺的知客僧桑傑來了,正在院門外候著。」

  李璟言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

  「得辦正事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擺往外走,傅寒姒也從椅子上站起身,跟在他身後出了正房。

  來到白石院門外,身穿絳紅僧衣的桑傑正雙手合十站在台階下。

  見李璟言出來,桑傑行了一禮:

  「二公子,請隨小僧來。」

  李璟言點了點頭,邁步下台階。

  桑傑轉身準備引路,餘光瞥見跟在李璟言身側的傅寒姒,腳步頓了頓,轉回身,對著傅寒姒合十道:

  「這位姑娘,家師特意吩咐過,今日後山敘話,只見二公子一人。」

  傅寒姒腳步沒停,理所當然地回道:

  「我知道,我又不進你們那個密室,我就送他到門口,在外頭等著。」

  桑傑搖了搖頭,擋在前半步:

  「姑娘見諒。後山乃本寺清修重地,莫說密室之內,便是後山禁地外圍,今日也只容二公子一人踏足。還請姑娘留在這客院之中。」

  傅寒姒眉頭皺了起來,剛要開口理論,旁邊的李璟言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李璟言對傅寒姒說道:

  「行了,人家寺里有寺里的規矩。你就在院子裡頭等著我,順便幫我看著點小玄晞,我去去就回。」

  見李璟言發了話,傅寒姒看了桑傑一眼,沒再堅持,點了點頭:

  「那你自個兒去吧。」

  說完這一句,她轉身走回了院門裡頭。

  桑傑衝著李璟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轉身在前頭帶路。

  兩人避開了那些香客聚集的大路,專挑偏僻的碎石小逕往東側後山走。

  越往高處走,周圍的僧舍越少,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頭出現了一面陡峭的崖壁。

  崖壁底下掏空了一間石室,門口掛著一掛厚實的牛皮帘子,連個守門的武僧都沒有。

  桑傑在距離石室還有十來丈的地方停下腳步,轉過身,衝著李璟言雙手合十,彎腰低頭:

  「二公子,家師就在石室之內,您自己進去便是。小僧在此處候著。」

  李璟言看了他一眼,沒多言,邁步順著石階走了上去。

  來到石室門前,他伸手掀開厚重的牛皮帘子,跨了進去。

  帘子落下,擋住了外頭的寒風。

  石室裡頭空間不大,陳設簡單到了極點,既沒有供奉金身佛像,也沒有點酥油燈,只在牆壁高處開了兩個透氣採光的小窗。

  順著窗洞漏進來的光線,李璟言瞧見石室正中央的蒲團上,盤腿坐著一位身穿洗得發白黃僧衣的老僧。

  這老僧鬚髮皆白,臉皮乾癟,正閉著眼睛捻手裡的木珠子。

  單從賣相上看,這就是個在鄉下破廟裡頭隨處可見的尋常老和尚。

  李璟言站在門口打量了兩息。

  看不出深淺。

  這老和尚身上半點真氣波動都沒有,既瞧不出體內壓著陳年暗傷,也感應不到十二境陸地神仙那種壓迫感。

  這種返璞歸真的狀態,跟當初在萬獸山莊見到的神拳老人一個路子。

  這就是當世十位十二境之一的大昭寺活佛了。

  李璟言走上前幾步,停在蒲團一丈外,拱手行了個晚輩禮:

  「晚輩李璟言,見過活佛前輩。」

  蒲團上的老活佛停下捻珠子的動作,睜開眼皮。

  那雙眼睛有點渾濁,他上下看了李璟言兩眼,點了點頭,嗓音溫和:

  「李天雄那傢伙是個五大三粗的莽漢,生出來的兩個兒子,倒是一個比一個俊朗。」

  老活佛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另一個蒲團,示意李璟言坐下,繼續說道:

  「早些年老衲在寺裡頭,也聽過不少關於你的閒話,那時候還當李天雄虎父犬子,養出了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

  「直到前些日子,聽聞了萬獸山莊的動靜,老衲才明白過來。能在整個天下人眼皮子底下藏拙這麼多年,你這娃娃,是個有大智慧的人。」

  李璟言順勢在蒲團上盤腿坐下,聽著這番誇獎,臉上掛著笑,沒接這話茬。

  見他也不再說話,李璟言心神一動。

  下一秒,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憑空出現在他掌心裡。

  李璟言托著木盒,遞到老活佛跟前:

  「前輩謬讚了。晚輩這趟奉父王之命前來為前輩賀壽,這件壽禮,還請前輩過目。」

  老活佛的視線移到那木盒上,又看了看他,笑呵呵地說道:

  「你竟還帶著能納物的空間秘寶,李天雄那傢伙當真是寵你啊。」

  說話間,老活佛伸出乾枯的雙手接過木盒,掀開了盒蓋。

  盒子裡頭墊著明黃色的綢布,正中間躺著一顆七彩舍利子。

  老活佛低頭看著這顆舍利子,確認東西沒有半點差池,渾濁的眼睛裡頭露出幾分欣慰。

  他合上蓋子,把木盒放在身側,隨後伸手從蒲團另一邊拿起了一件東西,遞向李璟言:

  「來而不往非禮也。這件小玩意兒,便是老衲給西南王府備下的回禮,你收好了。」

  李璟言伸手接了過來,低頭一看,愣了一下。

  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木,表面呈現出一股子溫潤的暗金色澤。

  但這玩意兒的造型,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蓮花座或者蓮蓬,而是一個拳頭大小、雕著繁複梵文的木魚,旁邊還配著一根三寸長的小槌。

  李璟言托著這東西,抬頭看向老活佛:

  「前輩,這是?」

  老活佛笑眯眯地看著他:

  「怎麼,瞧著不像?」

  「這就是你們要的八寶靜心蓮。不信的話,你拿槌子敲一下試試。」

  李璟言心頭微動。

  雖說他是個骨灰級玩家,但還真沒見過這「八寶靜心蓮」。

  聽老活佛這麼說,李璟言左手托穩木魚,右手捏起那根三寸小槌,往木魚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

  一聲悶響在石室里盪開。

  聲音剛落,李璟言托著木魚的手掌心裡頭,突然亮起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緊接著,一朵朵半透明的金色蓮花虛影從木魚表面鑽了出來,圍著李璟言的周身上下飄蕩。

  與此同時,他耳朵裡頭隱約聽到了一陣陣低沉的誦經聲。

  那聲音聽不真切,卻順著耳朵眼直往腦仁裡頭鑽。

  在這股聲音的沖刷下,李璟言只覺得腦子裡頭一陣清涼,就連這些日子跟傅寒姒日常調情攢下的那些慾火,都被洗刷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股子說不出的輕靈感。

  不過兩三息的工夫,周身的金蓮虛影便散了去,耳邊的誦經聲也停了下來。

  李璟言低頭,把手裡這個暗金色的木魚翻過來調過去,仔仔細細又打量了兩遍。

  好寶貝啊。

  他剛才只是隨手輕輕敲了一下,也沒往裡頭灌注真氣,單憑這器物自帶的底子,就能讓人心神寧靜到這個地步。

  難怪一顆七彩舍利子只能借到一年。

  確認東西沒問題,李璟言也不客氣,手腕一翻,當著老活佛的面,直接把這木魚收進了系統背包里。

  東西交割完畢,這趟差事就算徹底落袋為安了。

  李璟言從蒲團上站起身,對著老活佛拱手行禮:

  「多謝前輩。前輩還要閉關調息,晚輩就不在此處多耽擱您老人家的清修了。」

  老活佛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捻動起手裡的佛珠:

  「去吧。你應當也是第一次來雪域吧?可以讓桑傑帶你四處轉轉。」

  「多謝活佛。」

  李璟言又是一禮,隨後不再多言,轉身走到門口,掀開牛皮帘子邁出了石室。

  外頭十來丈遠的石階下,知客僧桑傑還保持著先前的姿勢站在原地。

  聽見動靜,桑傑轉過身迎上來,雙手合十:

  「二公子,可是與家師敘完話了?」

  「聊完了,有勞桑傑大師帶我回院子吧。」李璟言笑道。

  「二公子客氣,請隨小僧來。」

  桑傑在前頭引路,兩人順著原路下了後山,穿過幾道長廊,回到了東側的客院區。

  剛拐過最後一道彎,還沒走到那座白石客院的門口,李璟言便瞧見院門外頭的空地上,正站著一條魁梧的大漢。

  拓拔烈雙手抱胸,後背上依然背著他那把寸步不離的厚背大刀,正站在台階下跟守門的鐵鷹閒聊。

  李璟言剛一露面,拓拔烈就扭過頭瞧見了他,咧開大嘴笑了起來,隔著老遠就揚聲喊道:

  「李兄弟!你可算回來了!」

  桑傑把李璟言送到院門前,合十行了一禮:

  「二公子,既然您有朋友來訪,那小僧便先告退了。」

  打發走了桑傑,李璟言邁步走到拓拔烈跟前,笑道:

  「拓拔兄,今兒個怎麼起這麼大早?你這架勢,該不會是睡了一宿覺,手又癢了,大清早跑來找我切磋第二回吧?」

  拓拔烈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別介!昨天被你頂著那個金鐘殼子一頓好揍,我算是認清楚差距了,哪敢現在來找虐?」

  他拍了拍李璟言的胳膊,擠眉弄眼地說道:

  「昨晚咱們吃飯的時候不是說好了嗎?今天帶你去認認寺裡頭的那位蓮葉佛子。」

  「我今天一早起來練完刀,去前殿溜達了一圈,正好打聽到那小子今天上午沒差事,正擱西院的曬經坪那邊偷懶曬太陽呢。」

  「怎麼樣李兄弟,你這會兒手頭得空不?要是沒別的事兒,我這就帶你過去找他聊聊?」

  李璟言心頭一樂。

  正事剛辦完,八寶靜心蓮已經揣進了兜里,眼下他渾身上下輕快得很,正愁這大白天的沒處打發時間呢。

  能順道去見見那位原劇情里的下一任活佛,自然再好不過。

  李璟言當即拍板:

  「得空,太得空了。」

  他偏頭衝著門裡的鐵鷹吩咐了一句:

  「鐵鷹,去跟屋裡的柳姑娘說一聲,就說我跟拓拔兄在寺裡頭逛逛,晌午要是回不來,讓他們自個兒先吃飯,不用等我。」

  鐵鷹抱拳應下:

  「是,二爺!」

  李璟言轉回身,衝著拓拔烈一抬下巴:

  「走著,拓拔兄,前頭帶路!」

  拓拔烈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領著李璟言順著青石迴廊,往大昭寺西側的院落走去。

  大昭寺占地極廣,從東側客院走到西院曬經坪,足足花了兩刻鐘。

  繞過三座偏殿後,前頭出現一片用白石鋪就的開闊平台。

  平台四周立著十幾根雕花的木柱,柱子之間拉著麻繩,上面搭滿了正在晾曬的羊皮經卷。

  日頭照在白石地面上,暖洋洋的。

  平台最裡頭的台階上,四仰八叉地躺著個穿灰布僧衣的年輕和尚。

  那和尚底下墊著兩卷厚厚的羊皮毯子,雙手枕在腦後,臉上蓋著本翻開的經書,一條腿屈著,另一條腿搭在膝蓋上,腳脖子一晃一晃的,正睡得起勁。

  拓拔烈停下腳步,抬手往那邊一指,大嗓門嚷道:

  「李兄弟,瞧見沒,就台階上躺著那個,他就是蓮葉!」

  台階上的年輕和尚聽見動靜,把蓋在臉上的經書拿了下來,撐著胳膊坐起身。

  李璟言打量了過去。

  這和尚年紀不大,也就十八九歲的光景,頂著個光溜溜的腦袋,五官生得極為清秀。

  大昭寺的喇嘛大多皮膚黝黑,骨架粗大,偏偏這小和尚膚色白淨,眉眼乾淨得不染半點俗氣,整個人透著股純靈勁兒。

  前世在遊戲裡頭,李璟言也見過這位蓮葉佛子,當時就覺得是個俊俏和尚,如今親眼見著活人,這通身的氣派倒是比冷冰冰的畫面還要討喜幾分。

  蓮葉眨巴了兩下眼睛,看清來人是拓拔烈,隨手把經書揣進懷裡,拍拍屁股從台階上跳了下來,迎上前笑道:

  「拓拔大哥,我還當是誰大清早的在這兒扯嗓門呢,合著是你來了。」

  拓拔烈走過去,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得啪啪響:

  「你小子還是一點沒變,大白天的不去前殿幫忙張羅,躲在這兒偷懶曬太陽!」

  蓮葉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苦著臉道:

  「你可別提了,前殿那邊全是我大師兄和二師兄的人在管事,我過去也是添亂,還不如躲在這兒曬曬經書,圖個清靜。」

  說完,他把視線轉到拓拔烈身旁的李璟言身上,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拓拔大哥,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你帶來的朋友?」

  拓拔烈一拍腦門: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跟你扯閒篇了!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可是咱們大隋如今名頭最響的人物,西南王府的二公子,李璟言李兄弟!」

  「李兄弟,這就是我昨晚跟你提過的蓮葉佛子。」

  聽到「李璟言」三個字,蓮葉原本掛在臉上的散漫收了收,上下打量了李璟言好幾眼,奇道:

  「原來你就是那個在萬獸山莊寫下千古名篇,還把神拳老人高徒給贏了的李二公子?」

  「前些日子西涼那邊的商隊過來,把你在萬獸山莊的事跡傳得神乎其神,我還跟寺里的小沙彌念叨過兩回,想著什麼時候去大隋走一遭,親眼見見你這位大才子呢,沒成想你竟自己跑到邏些城來了。」

  李璟言拱手回了一禮,笑道:

  「江湖上的傳言大多添油加醋,當不得真。倒是蓮葉大師,年紀輕輕便有這般修為,剛才聽拓拔兄一路誇過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蓮葉擺了擺手,拉著兩人往台階那邊走:

  「李公子可別叫我什麼大師,聽著怪折壽的,我比拓拔大哥還小四歲,你跟拓拔大哥平輩論交,直接叫我蓮葉就行。」

  他彎腰把墊在台階上的兩卷羊皮毯子鋪平,招呼道:

  「我這兒也沒備著桌椅板凳,兩位要是不嫌棄,咱們就席地坐下聊?」

  李璟言是個隨性的人,也不講究那些虛禮,直接撩起寶藍錦袍的下擺,在羊皮毯子上盤腿坐了下來。

  拓拔烈把背後的厚背大刀解下來往旁邊一擱,跟著一屁股坐下,看著蓮葉說道:

  「蓮葉,看你這氣色,修為又漲了不少啊?怎麼著,還沒邁過十境那道坎?」

  蓮葉在兩人對面坐下,嘆了口氣:

  「哪有那麼容易?十境要是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這天下還不早就亂套了?我這幾年光顧著往外頭跑,功課落下了不少,能摸到九境巔峰的邊兒,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量對面的李璟言。

  這一細看,蓮葉心頭泛起嘀咕。

  怪事。

  按商隊傳過來的消息,這位西南王府的二公子在萬獸山莊擊敗秦無涯,靠的是實打實的真本事。

  秦無涯可是九境武夫,能贏過他的人,底子再差也該在八九境上下。

  可眼下雙方隔著不到三尺遠,他竟然從李璟言身上感應不到半點真氣流轉的動靜。

  不僅沒有真氣,連五境之下武夫才有的內力波動都摸不著,看著就跟個沒練過武的富家公子哥一模一樣。

  大昭寺的傳承里有專門教人觀氣的法門,只要對方修為沒超過自己太多,哪怕用了斂息的功夫,也能瞧出點蛛絲馬跡。

  除非……眼前這人的修為已經到了十一境,或者身上揣著能徹底隔絕氣息的異寶。

  可按照傳聞來看,這李二公子當時絕沒有十一境。

  難不成真是懷裡揣了寶貝?

  拓拔烈瞧見蓮葉直勾勾地盯著李璟言看,哪還猜不到這小和尚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咧嘴樂道:

  「行了,你小子別拿眼珠子亂瞄了,你是看不透李兄弟深淺的。」

  「不瞞你說,我前陣子剛破入九境,昨天下午不信邪,跑去客院找李兄弟搭了把手,結果連他衣角都沒摸著,在人家手底下沒走過二十招就敗下陣來了。」

  蓮葉張了張嘴,看看拓拔烈,又看看李璟言:

  「拓拔大哥,你破入九境了?那你的霸刀威力怕是翻了一倍不止,就這還撐不過二十招?」

  拓拔烈拍了拍大腿,一臉服氣:

  「那可不!李兄弟那一手護體功法硬得邪乎,我拿大刀全力往上砍,連道白印子都留不下,反倒把我自個兒虎口震麻了。」

  「依我看,李兄弟現在的真實戰力,怕是早就摸到十境的門檻了!」

  蓮葉聽得直咽唾沫。

  拓拔烈是個什麼脾氣,他一清二楚,這漢子骨頭硬得很,當年兩人打平手,拓拔烈還梗著脖子不服氣,嚷嚷著改日再戰。

  能讓這個武痴心甘情願說出「撐不過二十招」這種話,這位李二公子的本事,水分半點沒有,甚至比傳聞裡頭還要嚇人。

  李璟言擺手笑道:

  「拓拔兄高抬我了,我那是仗著功法特殊,占了點便宜,真要生死相搏,勝負還兩說呢。」

  他不想在修為這事兒上多扯,順勢岔開話頭,看著蓮葉問道:

  「昨晚聽拓拔兄提起,說蓮葉你前些年常往雪山西北邊的天竺地界跑?我對那邊的風土人情倒是一直挺好奇,就是沒機會去瞧瞧。」

  一聽見這話,蓮葉眼睛亮了起來,原本盤著的腿往外挪了挪,湊近了些:

  「李公子也對西邊那片地界感興趣?」

  「跟你說,寺裡頭那些老古董師叔伯,天天捧著幾百年前的爛經書死啃,我跟他們聊外頭的事,他們非但不聽,還罵我不務正業,罰我抄經!」

  「難得碰上李公子這麼個明白人!」

  小和尚徹底打開了話匣子,比劃著名雙手講了起來。

  從翻越雪山絕壁的冰裂縫,講到恆河兩岸成群結隊的苦行僧,再到那邊十幾個小國用大象沖陣的怪異打法。

  李璟言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順著他的話頭遞上一兩句點評。

  他腦子裡存著前世記憶,有些事情連蓮葉都不知道。

  這也讓蓮葉越聽越是佩服,看向李璟言的眼神都變了。

  他原本以為這位大隋來的王府公子哥,也就是武功高強、會寫幾首詩詞,沒成想人家肚子裡的墨水這麼雜,連幾千里外的異域風情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三人就這麼坐在日頭底下聊了大半個時辰,氣氛融洽得很。

  正聊到興頭上,曬經坪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璟言抬眼望去。

  只見七八個身材魁梧、穿著明黃色武僧袍的漢子邁步走了進來。

  走在這群武僧最前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高大僧人。

  這僧人披著件鑲金邊的絳紅袈裟,國字臉,濃眉大眼,脖子上掛著一串核桃大小的紫檀佛珠,每走一步,身上的衣袍都無風自動,氣派十足。

  瞧見這幫人進來,原本正手舞足蹈跟李璟言比劃大象鼻子有多長的蓮葉,動作停了下來。

  他臉上的笑意收了個乾淨,撐著膝蓋從羊皮毯子上站起身。

  旁邊的拓拔烈也皺了皺眉,順手抄起擱在腳邊的大刀,跟著站了起來。

  李璟言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起身站在兩人身側,偏頭故意詢問拓拔烈:

  「這位是?」

  他自是認出了眼前這人,不過那是遊戲裡,不是現實里。

  拓拔烈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回道:

  「大昭寺的大師兄,迦南佛子。十一境巔峰的修為,平日裡在寺裡頭管著戒律院和護法武僧,架子大得很。」

  李璟言點了點頭。

  說話間,迦南已經帶著那群武僧走到了台階下。

  他先是拿眼角掃了一眼拓拔烈和李璟言,沒搭理,直接把視線落在了蓮葉身上,板著臉訓斥道:

  「蓮葉!過兩日便是師尊的七十整壽,各方賀壽的賓客陸續入寺,前殿忙得腳不沾地,你倒好,不去幫忙接待貴客,居然又躲在這曬經坪偷懶!」

  「你眼裡頭還有沒有師尊,還有沒有大昭寺的規矩?」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帶著十一境巔峰武夫的威壓,震得四周架子上的羊皮經卷嘩嘩作響。

  蓮葉低著眉眼,雙手合十道:

  「大師兄教訓的是。只是前殿的事宜二師兄早就安排妥當了,我過去也插不上手,所以我就想著把藏經閣受潮的經卷拿出來曬曬,我這也是在辦差事。」

  「還敢頂嘴!」

  迦南冷哼一聲,往前逼近一步,

  「讓你曬經書,是讓你躺在這兒跟外人嬉皮笑臉閒聊的嗎?我看你就是野慣了,半點沒有佛子的體統!」

  旁邊的拓拔烈聽不下去了,把大刀往地上一頓,發出哐的一聲響,瓮聲瓮氣地插話道:

  「迦南佛子,你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什麼叫跟外人嬉皮笑臉?我拓拔烈是代表西涼霸刀宗來給活佛賀壽的,這位李兄弟更是大隋西南王府的二公子!」

  「照你的意思,蓮葉陪我們兩個坐在這兒聊會兒天,倒成了不守規矩了?那你們大昭寺待客的規矩,未免也太霸道了點吧!」

  被拓拔烈當面頂了回來,迦南臉皮抽動了一下。

  他自然認得拓拔烈,知道這莽漢背後的師父是西涼第一刀,不好輕易得罪。

  可聽到旁邊那個穿寶藍錦袍的小白臉居然是西南王府的二公子,迦南眉頭挑了挑,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李璟言一番。

  這一看,迦南心頭生出幾分怪異。

  怎麼只是筋骨強健,而沒有半分真氣?

  他平日裡多忙於修煉,對於大隋裡頭的各種事跡,倒是知之甚少。

  就連李璟言那些紈絝名聲都不知道,自然也就不知道李璟言在萬獸山莊打敗神拳老人高徒的事情。

  不過,雖心生怪異,他面上功夫做得挺足。

  迦南收起訓斥蓮葉時的冷臉,對著李璟言雙手合十,不咸不淡地說道:

  「原來是西南王府的李二公子當面,貧僧迦南,方才管教師弟,言語重了些,讓李公子見笑了。」

  「不過我這小師弟頑劣成性,不懂待客之道,竟讓兩位貴客坐在這種粗鄙的石頭台階上吹冷風,實在失禮。」

  他說著,側過身,抬手往曬經坪外頭一引:

  「前殿那邊已經備好了上等的酥油茶和糕點,兩位貴客若是不嫌棄,不如隨貧僧移步前殿禪房歇息?至於蓮葉,這裡還有幾十卷經書沒翻面,就讓他自己留在這兒把活幹完吧。」

  這話聽著很是不客氣,不過蓮葉倒是面色如常,李璟言也沒多大反應。

  蓮葉是知道這大師兄是個古板性子,又天生勤勉,自然也就看不得他這般散漫。

  至於李璟言,純粹是知道這傢伙看著不客氣,實則人不壞。

  蓮葉抬頭看向李璟言和拓拔烈:

  「李公子,拓拔大哥,外頭確實風大,要不你們就跟大師兄去前殿坐坐吧,我把這些經卷翻完就回去。」

  拓拔烈是個直腸子,最煩這種拿大話壓人的做派,梗著脖子剛想拒絕,旁邊的李璟言卻先一步開了口。

  「前殿就算了。」

  李璟言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的迦南,搖了搖頭:

  「前殿人多眼雜,吵吵嚷嚷的,我這人喜靜,待不慣。我看這曬經坪就挺好,地方敞亮,日頭也足。」

  「再說了,我今天過來,本就是衝著蓮葉來的,可不是為了喝你們大昭寺那兩口茶水。」

  雖然知道這人性子不壞,卻也不耽誤李璟言反擊回去。

  畢竟他本身就是個受不得委屈的性格,加之也想交好蓮葉。

  只是此話一出,迦南身後的幾個黃衣武僧臉色全變了,要不是礙於李璟言的身份,都想呵斥了。

  在這些武僧心中,迦南的地位可是很高的。

  迦南雖然性子不壞,但脾氣卻也不小,他盯著台階上的李璟言,眼神冷了下來:

  「李二公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貧僧親自相邀,還請不動你這尊大佛?」

  李璟言笑了笑,邁步走下兩級台階,停在迦南身前五步遠的地方:

  「迦南佛子是個聰明人,聽不懂好賴話嗎?」

  「我跟蓮葉聊得正痛快,你帶著一幫人喘著粗氣闖進來,當著我這個客人的面,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懂規矩、拿我當外人。」

  「怎麼著,在你迦南佛子的眼裡,跟本公子坐在一塊兒聊天,是什麼丟人現眼、犯了寺規的大罪過?」

  「你罵他,不就是在打我李璟言的臉,打我西南王府的臉嗎?!」

  最後這一句,李璟言聲音不重,但話語的分量極重,直接把西南王府的招牌砸在了迦南腦門上。

  迦南萬萬沒想到,這個瞧著斯斯文文的中原公子哥,嘴皮子居然這麼毒,脾氣比他還大,三言兩語就把管教師弟的家務事,扣上了羞辱西南王府的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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