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娘哀鳴
二零零三年,國慶。
燙著大波浪的化妝師坐在桌子上,咬著口香糖,哼著流行的歌。
「無所謂~誰會愛上誰~無所謂~誰讓誰憔悴~」
一邊唱歌,一邊學著『踩菸頭』的動作,也影響不了化妝師給路嫻眼皮上狠狠刷一層藍色眼影。
路嫻原本眼睛緊閉,下一刻猛地睜開眼。
化妝師嚇了一跳,動作一停,差點把口香糖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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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娘子哦,你搞什麼啊突然睜眼,要是化妝品弄眼睛裡,今天還怎麼當新娘子哦。」
路嫻恍惚了一瞬,一眼對上了鏡子裡的自己。
眉尾高挑,在眉峰位置往下降,眼線加重,腮紅口紅不要錢地塗上去,再把劉海捲成彈簧垂在兩鬢,
頭上插著塑料石榴頭花,珍珠發卡,滿天星塑料珠。
這妝容,像是十年前流行的新娘妝。
她做夢了?
「好了,好了,反正也化差不多了,去換衣服吧,下一個——」化妝師吐槽著怎麼都趕在國慶結婚,把路嫻一推,立刻有人過來扶著她去換衣服。
扶她的是本家的一個妹妹,抱著婚紗等了好一會兒了,路嫻和婚紗一起被塞進了帘子後面。
「趕緊換呀姐,外面婚車都等很久了。」
表妹手腳麻利地給路嫻換上了泡泡袖婚紗,這衣服設計,讓她看起來肩膀極不協調,換好了,表妹又風風火火給她塞車上。
桑塔納婚車上,全都是鮮艷的塑料花,身後還跟著幾輛綁了紅繩的小轎車,這派頭,一路開出去,收穫無數目光。
車子開了四十多分鐘,公路變成了村中大路,又拐入一片空地。
這裡人頭攢動,飯菜香味飄出去好遠,四處都是紅雙喜。
婚車剛到廠門口,就有人喊了起來,鞭炮噼里啪啦響起。
「來了來了!新娘子來了——」
廠區空地上兩個大音響,放著這兩年特別流行的音樂,節奏歡快,朗朗上口,好幾個村裡的孩子邊跑邊跟著唱。
小孩子們嬉笑,更為今日的喜宴添了三分熱鬧勁。
按照流程,路嫻要踩在紅毯這頭慢慢走到主席台那邊,和丈夫喬遠交換戒指。
可當她踩在紅毯上時,輕快的音樂忽然停下。
落座的賓客和圍觀的村民,都好奇地停下交談。
孩子們也納悶唱了半天的『豬大哥』怎麼不響了。
下一刻,音樂再次響起。
可,卻不是之前輕快的節奏,而是本地出殯最經典的《哀樂》。
管弦樂隊悲愴的節奏,像是一道雷,劈在路嫻腳邊。
殯葬曲在空曠地方傳出去很遠,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眼神在路嫻臉上和舞台上來回掃。
笑著談論路嫻也到結婚年紀的親朋,此刻都跟定格了一樣。
「怎麼回事?好好的大喜日子,放送葬曲?難道跟穿蚊帳一樣,是年輕人的時髦?」
「那是婚紗,現在年輕人都喜歡這麼穿,不過葬曲應該不是,你看新娘,好像不知道這件事。」
「我就說,單親媽媽的孩子怎麼可能婚姻美滿,看吧,這就是兆頭。」
竊竊私語逐漸成了討論,關係較好的立刻去讓主持人解決。
路嫻的手死死地抓住裙擺,渾身冷得透徹。
這不是夢。
她竟然真的回到了一切噩夢的開端。
年輕時候,老爸找了細姨,各種手段折磨逼著路嫻媽媽離婚。
一次把路嫻抱走關起來後,路媽妥協了,淨身出戶。
九十年代離婚,媽受盡了白眼嘲諷,更有人不斷詛咒,單親媽媽的孩子也不會圓滿。
所以今天的婚禮,她媽媽不但下了血本,還親自操持組織,忙了三個多月。
攝影師跟拍、桑塔納婚車隊、鎮上最好的化妝師、還有自家廠房停工三日為辦酒席。
請帖發遍了所有親戚,場面弄得極大,今天在場的賓客里也有爸爸那邊的親戚!
可在婚禮上,哀樂讓她和母親都丟了大臉,卻因為多年感情,和不想浪費母親付出的金錢,她選擇咽下這口氣,默認了哀樂是玩笑,繼續進行下去。
結婚後,丈夫喬遠經常出差應酬,回來都是香水味和酒氣,她索性回去跟媽一起住,在自家小廠子裡幫忙。
後來,她就發現了丈夫的領導麗麗跟他的姦情,捅破之後鬧離婚,丈夫卻捏著當初騙簽的陰陽合同,讓她家小廠子背負了一筆五百萬的債務,
為了不讓母親蹲進去,也為了順利離婚,她一個人當三個用,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壓榨自己,也壓榨了廠里的機器,足足用了三年才把相應的貨補上。
可這幾年,母親也跟著一起熬壞了身體,她只求趕緊離婚回來照顧母親和小廠,喬遠卻已經成了氣候,
靠著信息差和外貿福利,扶持了那個細姨的一個朋友,把路嫻家設計圖透露給對方,做同款沙發擠兌原版。
後來惹到了一個外貿商人,喬遠栽贓是路嫻家的廠子,幾場官司徹底奪走了廠子的生路,被毀了家庭的小三再次毀掉了謀生的廠子,也把路嫻母親心底的寄託給斷了,她受不了刺激半傻半瘋了。
喬遠見鬧成這樣,才趕緊提出離婚,路嫻終於因為母親的痴傻,離婚成功,卻沒錢沒權還沒個好身體,靠著撿瓶子為生,在潮濕破敗的城中村單間苟延殘喘。
當喬遠因為新老婆麗麗年輕時候玩壞了身體不能生育,回頭找她借個肚子生孩子,媽媽看到了,憤而吃了一瓶藥,倒在了自家廠門口,決絕對抗不公。
路嫻最後一根稻草沒了,再也沒經得住刺激,在喬遠身上切了幾十刀後跟著媽媽一起去了。
再睜眼,就回到了婚禮前。
花瓣鋪就的紅毯路盡頭,是她的新郎喬遠,跟他公司的同事麗麗。
她穿著紅色旗袍,妝容精緻,胸前別了一個同款胸花,跟喬遠連體嬰一樣挽在一起。
見路嫻站在原地不動了,喬遠掙了掙胳膊,無奈地跟麗麗說了什麼。
麗麗紅唇一勾,奪過司儀的話筒。
「哎呀,大家不要這麼嚴肅,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進入了墳墓,放哀樂不是很有意境麼,咯咯咯~
對了,認識一下,我叫麗麗,是新郎的領導~今天我們新郎勢單力薄啊,我來成撐場面,
我的工作經常都要跑國外,在我們國外,婚禮都要整蠱,這是表示喜慶,不過新娘是村裡的,可能沒聽過。」
說完和喬遠對視一眼,眼神幾乎要拉絲。
紅毯這端,路嫻喉嚨發緊,眼神死死盯著那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