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石舊村
出了大堂,日頭已經過了中午。
林安沒回巡捕房,直接去馬廄牽了自己的馬。
馬槽里還剩半把草料,他拍了拍他的脖子,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像是也不太情願離開林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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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文書揣在懷裡,隔著衣服硌著胸口,像一塊針尖一樣。
五日!
衙門口,
老周蹲在台階上抽著菸袋,見他出來,抬了抬眼皮。
「真要去?」
「嗯。不去不行!」
「唉!麻煩哦!石舊村那地方……,」
老周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青磚縫裡。
「前年也死過一回,卷宗是張捕頭封的,封完就沒再開過。」
「知道了。」
「早去早回吧。」
林安翻身上馬,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班頭留步!」
王通和楊文顯一前一後趕過來,王通笑得一臉熱絡,眼角堆起的褶子裡全是假意。
「師爺怕路上不太平,讓我倆跟你走一趟。有個照應。」
「多謝師爺掛念。」林安拱手,臉上也堆起笑。
「卑職感激不盡。」
三個人並行出了城。
守門的卒子接過路引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他一眼,才雙手遞迴來,一句話也沒多說。
出城之後,誰也沒再說話。
氣氛很是詭異!
四十里路,趕到村口,天快黑了。
村子不大不到百戶人家,土牆土路,窮得連口像樣的井都打不出來。
可村正中央偏偏立著一口石井,井邊的青石,被人摸出了一層油潤的光。
從井口往裡看,黑乎乎地看不見底。
老樹下蹲著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手裡編著一截草繩,人到了跟前,他頭都沒抬一下。
「大爺!我們是縣衙的,來查案的。」
手裡的動作沒停,草繩還在編,一下一下編得很慢。
「縣衙的,聽不懂話嗎!」
片刻後,王通在後面喊了一聲,帶著官腔,帶著些許威脅意思。
老頭這才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珠把他們三個挨個轉了一遍,最後停在林安腰間的銅牌上。
他站起來笑了一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往村里走。
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不是很歡迎他們。
像是在看三個已經死了的人。
「又是當官的。」
「走吧,帶你們去祠堂。」
一進村之後,林安就覺出不對。
太安靜了。
沒有雞鳴狗叫啥的!
沿途遇見的人,要麼當面關門,門軸吱呀一聲就再沒動靜。
要麼遠遠看見他們,連招呼都不打,直接拐進巷子不見了。
見到他們像是遇到鬼一樣。
而每一家的門框上,都釘著一根齊眉高的木樁,纏一圈麻繩,繩上繫著一小塊東西。
遠看像是一塊黑布。
可風颳過來,破衣裳都在晃,那些東西一動不動。
「這是個啥東西?」
王通伸手就要去摸,耳邊傳來老頭的一句話。
「不想死就別動它!」
王通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去。
「這東西為什麼家家門口都有?」
林安眯著眼睛看著這東西,問著這個人。
老頭沒有回答林安,只是加快了腳步。
林安靜悄悄的走進多看了兩眼,借著月光,他看清了那不是布。
邊緣卷著質地發硬,有的像麻有的不像。
每一塊都不一樣,每一塊上,都有一個墨寫的字。
他從村口第一家開始數,一個一個數過去。
數到最後一家,他腳步停了一下。
十七。
堂上沈石晏那句話忽然在他耳邊響了一遍。
全村十幾口人,一夜之間離奇死亡。
十七口!
一戶一塊,一塊一個人。
而他懷裡那份文書上也寫的是十餘口人。
但沒寫具體多少?是故意為之還是?
祠堂在村子最裡頭,青磚瓦房,門楣上的牌匾磨得只剩四個字還能認。
石氏宗祠。
老頭推開門,把他們讓進去,順手就把門關了。
「今晚你們住這兒。」
「住這?這能住人?」
王通看著這個破祠堂皺著眉頭,抬頭看著這個老頭子。
「村里就沒個好點的屋子?」
「有啊。」
「沒你們的份,這兒比外面乾淨。」
說完門在身後合上了。
供桌上一盞油燈,火苗小得可憐,牆上一排牌位在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排站著的人,在輕輕晃。
「老東西,神神叨叨的。」
王通罵了一句,把刀往供桌上一擱,「林安,這案子是你接的,別指望我倆——」
「咳。」
楊文顯輕咳了一聲。
林安沒理他們,走到供桌前抹了一把桌面,上面有幾道很深地劃痕。
勉強能認出是個井或者是個並字。
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寫的人被人拽走了拉長的。
「不就是幾道劃痕嘛,肯定是小孩子亂畫的。」
王通瞅了眼林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嘴裡輕聲嘟囔了一句。
「不是小孩的。」林安摸了摸桌上的灰說,
「灰是新落的,最多三五天時間。」
楊文顯湊過來臉色忽然一變。
「那不就是陳四死的那天!」
林安慢慢轉過頭,疑惑的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陳四是哪天死的?」
「我……我路上聽說的。」
「路上怎麼沒人跟我說過陳四是哪天死的啊。」
楊文顯低下頭沒吭聲,林安也不問了。有些答案問不出來,只能等他自己露出來。
他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
王通的手已經按在刀上了。
「去看那些布。」
林安停在門口,回頭朝著他笑了笑:「王班頭是怕我,還是怕黑?」
王通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惱羞成怒,剛要發作,楊文顯的手悄悄按住了他拔刀的手。
他盯著林安出去的背影,壓低了聲音,低到只有楊文顯聽得見。
「去吧。村裡的黃妖仙等著他,如果他大難不死,咱們等回城的路上……!」
祠堂外,月光淡得像一層灰。
林安走到最近的一戶門前,蹲下來。
泥地上一行赤腳的小腳印,趾痕深腳跟淺,踮著腳尖走過來的。
從村中央那口井的方向來,到這家門口停下。
沒有出去的腳印。
他抬起頭一看,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口水缸,缸里盛滿了水,水面平得像鏡子,托著天上的月亮。
忽然他覺得身後多了個人影。
林安猛地轉身,雁翎刀出鞘。
可轉身之後,院子裡什麼都沒有。
他慢慢回過頭,再看向那口缸的時候。
月亮還在水裡。
剛才確確實實有過一道影子。
而且那影子不是站在院子裡的。
似乎它是從缸里往外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