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查
水缸里的影子沒有動。
林安握著刀盯著水面,站在原地數了自己的心跳。
等那道影子再動一動,哪怕只是晃一下。
最終他還是沒有等到那道影子,
他慢慢蹲下去,伸手探進缸里。
水涼得扎手,手指碰到缸邊,摸到一層滑膩膩的東西,像是青苔又像是泡爛了的布。
他把手抽出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不是青苔,有股是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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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淡的,應該是被水泡的淡了,但確實是血在水裡浸過好幾天的味道。
林安把手上的水甩了幾下,又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身看著四周。
那行赤腳的小腳印從村中央的井邊來,到這戶門口停下,沒有回去的。
按理說應該在這才對。
他順著腳印來的方向,往村中央走。
夜裡村子黑得像一口扣著的鍋一樣。
林安走到第二家門前,停了下來。
這家門框上的木樁繫著一塊焦黑的東西,比剛才那家的厚一些。
他伸手在木樁底下摸了摸,泥地上有一小片灑落的痕跡,暗褐色,已經幹了,硬得像漆。
他蘸了一點,在食指根大拇指之間搓了搓。
聞著像是一種香灰。
供桌上用的那種。
他加快腳步一家一家看過去。
有的門樁下面有灑過的油跡,有的沒有。有油跡的,門口擺著一隻空碗,碗底還粘著一點肉渣。
沒有油跡的,門口乾乾淨淨,只有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掛在繩上,風一吹也不動。
他一路來到到村中央那口井邊。
井台周圍的地面被人踩得發亮,一圈一圈,全是赤腳的腳印。
大的小的都有,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井沿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繩子長年磨出來的。
林安在井邊蹲下身子,把耳朵貼上去。
井裡有風吹動。
一股風從底下往上涌,帶著臭味,像牲口棚里堆了半個月的草料,混雜著屎臭。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身後有人說話,這黑燈瞎火的,嚇了林安一跳。
他把雁翎刀橫在胸前,慢慢往後退了半步。
「你不該在這兒。」
林安猛地回頭,是之前老樹底下那個老頭,現在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大爺,你到底是誰?不是說夜裡不安全嗎?你還敢出來?」
林安持刀緊盯著他,質問著這個老頭。
「唉!我姓石。」
「這村子裡還剩的人,都姓石。」
「十七戶,死了十七口。」
老頭沒有回答林安。他走過來,蹲在井台邊,把草繩放在膝蓋上,一根一根地續。
「你數錯了。」
「我數了三遍。」
「你數的是掛了東西的。沒掛東西的,你還不知道呢。」
林安後背一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村口進來那一路上,有些門是直接關死的,有些門後頭有人影閃了一下就跑。
而那些關死的門,他並沒有每一扇都看清門框上有沒有木樁。
「有多少?」他問。
老頭抬起頭之後,這一次林安看清了他的眼睛,渾濁,眼角糊著一層角質。
「夠填三天的。」
「夠填什麼?」
老頭不說話了,他把草繩收起來,塞進懷裡後轉身要走。
林安一步跨了過去,提著刀攔在他面前。
「大爺,我是縣衙的捕快。這村里死了人,我要查清楚。」
「查清楚?」
老頭笑了一聲,那笑聲卻很難聽,像是一種無奈。
「前年也來過一撥人,也是這麼說的。」
「前年?」
「前年死的是九口,聽說卷宗上寫的是瘟疫。然後就封了沒再開過。」
林安想起老周那句話,胸口那塊文書又硌了他一下。
「今年為什麼是十七口?」
老頭看了他很久,他心裡感覺這個人似乎不太一樣,一股念想又從他心底扎了根。
林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今年它們餓了啊,餓了就要吃東西啊。」
「它們?」
老頭他指了指村西頭的一家。
「看見那片塌了的土牆沒有?那是石老三的家。」
「上個月他家婆娘生了個小子,滿月那天,他在門口掛了一塊肉。」
「那不是布?」
「誰跟你說那是布?掛上去的肉。」
「人肉。」
老頭說得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
「它們不吃牲口。只吃人。」
夜風吹過來,井台上的草繩輕輕動了一下,老頭繼續說著他的話。
「這村子裡早年有過一口井,打不出水,打出過別的東西。」
「老一輩人說,那是黃狼的窩。黃狼成了精住在井底下,管著這一片的地界。」
「它喜歡跟人做買賣:你給它肉它保你無事;你不給它就自己進來拿。」
「黃狼?」
林安在心裡念叨著這個東西,腦海里沒有印象,父親也沒跟他提到過。
「它不喜歡人叫它的名,所以我們都叫它大人。」
林安沉默了一會兒,一個畜牲居然還有這癖好。
「所以這村裡的人,每天都在給它送肉。」
早年這村里打過一口井,沒打出水,打出過別的東西。
老一輩說那是黃狼的窩,成了精之後,住在井底下管著這一片地界。
它跟人做買賣:給肉保你無事;不給它自己進來拿。
村里人不敢直呼它的名,都稱大人。
這東西一天一頓,太陽落山前擺在門口夜裡來取。
第二天早上門口就多一塊掛著的,掛在那兒給下一家看,代表這家交過了。
這個月它要得多了,以前一家一個月一次就夠,如今三天一次。
給不起……
石老三家的孩子沒了!
他婆娘瘋了,把門上那塊扯下來砸在地上,說再也不給了。
第二天五口人,一個都沒起來。
於是村里人怕了,怕它嫌慢,怕它覺得藏了人。
林安一下子全明白了。
「你家門口似乎沒有,我從村口數過來,你是根本沒掛,不怕……!」
老頭看了眼林安,慢慢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家裡沒人了,沒什麼好交的。」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林安渾身一僵。
進了村這麼久,這是他第一次聽見狗叫。
緊接著又是一聲,短促尖利,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叫到一半就斷了。
老頭的臉色瞬間變了,朝林安大聲說了一句。
「趕緊回祠堂去。」
「什麼——」
「現在趕緊回去!」
老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很大。
「它聞見生人的味了。」
林安被他拽著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的黑影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