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釘棺而亡
仲夏初晨,盛京的城門終於在趙明疏熬住不前緩緩打開。
原本端莊的衣衫如今被撕扯的只剩幾條破布,大片的皮膚裸露在外,遍布了曖昧的紅痕和虐打的血跡。
她的腳掌已經被砂礫磨的血肉模糊,卻忍著鑽心的疼痛在長街上不斷向前挪動。
到家就好了……
有趕早出城的百姓湊上來:「這……是丞相夫人?不是說在代相爺賑災的路上被山匪殺了?」
「呸,看這樣子是為了活命伺候山匪了,老實在家相夫教子哪會有這種事。」
「嘖嘖,被人糟蹋成這樣竟還回來,雖說不能生,但讓人弄成這樣,丞相以後如何見人?」
這話五日來趙明疏聽的已然麻木,一心只拖著如同車碾過的身子往相府走。
數日前,相爺以公務繁忙為由讓她代為出城賑濟,不想回城時卻被山匪擄走。
五日的功夫,她和丫鬟們被關在暗房裡,遭了無數虐打欺辱,卻連進門的是誰都認不出,是她的陪嫁丫鬟舍了命才讓她逃出來。
砰!
不知從何處丟來一個果子,輕輕的砸在了趙明疏的腿彎處,原本滿身劇痛的人再也支撐不住猛地砸在了地上。
趙明疏掙扎了兩下,沒了起身的力氣,便想著爬也爬回家,剛一抬頭,就見一隻熟悉的手緩緩落在她面前。
顏廷序亦如往日溫和淺笑,蹲下身將她扶起:「夫人不必多言,你賑濟辛苦,先回府安頓。」
積日的淚水在瞬間噴涌,灑在傷口上讓疼痛更勝。
在百姓的注目下,趙明疏被夫君疼惜的帶上了相府的馬車,沒有半分嫌惡,堂堂正正的入了相府大門,直至身後那道漆紅的大門徹底隔絕人煙。
趙明疏將手搭在顏廷序衣袖上,夫妻數載,他們情深意篤,哪怕如今她為人玷污,顏廷序眼中的疼惜不減、一如初見。
有相爺如此相護,流言蜚語於她再無半分可怖。
「這馬車一會兒去燒了吧,這等爛貨坐過,我顏家可不留。」
「就當……是這賤人的陪葬了。」
婆母顏金氏尖利刻薄的罵了兩句便掀開了馬車帘子,扯著趙明疏的頭髮就將人拖了下來。
趙明疏回望了眼顏廷序,就見那人原本的一臉疼惜如今已然只剩冰冷麻木,右手更是嫌惡的撣了撣她剛剛碰過的袖子。
劇烈的疼痛讓趙明疏忍不住掙扎,不慎將血污濺在了顏金氏的衣袖上,下一瞬她便被重重摔在正廳的地上,緊接著顏金氏一個掄圓了的巴掌就扇了過來。
「你個失了清白的娼婦不知找個地方投井死了嗎?非得回來害的我們顏家和你一起為人唾棄?」
趙明疏明白自己以後在相府再無容身之地,啞著嗓子慘笑道:「求相爺看在……我是幫相爺賑災才淪落的份兒上,請兵去救一救府中的丫鬟。」
「此事之後,我自請下堂……再不髒您的青雲路。」
話音剛落,還不待顏廷序說些什麼,顏金氏又一個巴掌便打了過來:「你為我兒?你分明是為了自己的好名聲!」
「你這些年做了那麼多,京中人都道你是活菩薩,何時記了我兒的功德?」
「這府中有你一個娼婦還不夠嗎?還要將那幾個也弄回來?這不是滿大街的告訴百姓我這相府是個春樓嗎?」
顏金氏一邊說著,一邊掐著脖子提起趙明疏的腦袋往廊柱上撞。
一時間,正廳里只剩顏金氏的咒罵和撞擊聲,顏廷序一言不發的站著,直至四個抬著棺材的小廝進來,才發了話讓他們將棺材放到趙明疏身邊去。
「你這不下蛋的母雞多年來害人嗤笑我兒!」
「你這守財奴把著嫁妝害我多年日子清苦!」
「你善妒成性連我兒一個通房都容不下!」
每砸一下,顏金氏便怒喝一聲,是要將多年的積怨痛痛快快的發泄一場。
眼看著顏金氏手下的趙明疏出氣多進氣少,一旁的顏廷序終於上前,拉過顏金氏,嫌惡的看了看趙明疏道:「母親,她馬上過身了,您歇歇吧,免得髒了手。」
「若非趙氏沽名釣譽,瑤娘的計策也應驗不了。」
得了兒子安慰,顏金氏竟然垂了幾滴淚下來:「我只恨她蹉跎了你這麼多年。」
沽名釣譽……計策……
趙明疏竟不知,夫妻數載,她為相府的名聲行善積德,連自己的詩作都屬了夫君的名字竟是沽名釣譽。
惹得夫家怨恨,要使計讓她身敗名裂。
只恨她如今瀕死,喉嚨再發不出半點聲響,連眼前都變得模糊起來,隱約只見一粉裙女子晃著身子從後廳走了出來。
女子聲音嬌軟,拉著顏金氏的手寬慰:「老夫人不必動怒,都是瑤兒的過失,找的那伙兒山匪連人都看不住,讓這毒婦跑了回來連累了相府名聲。」
說著,那女子便要跪下請罪,卻被顏金氏緊張的一把扶住:「娘的新媳不必苛責自己,動不動就跪傷了娘的金孫如何是好?」
「要怪就只怪這娼婦不要臉,被糟蹋成這幅尊榮也還舍不下榮華富貴巴巴的跑回來,半點京城貴女的體面都不顧。」
體面?
無媒無聘如何女子般與他人苟合便體面?
趙明疏撐著身子往那女子身邊挪了挪,想更些透過滿眼的血沫看清第三位害了自己的仇人究竟是誰,卻被瑤娘瞧見,發出一陣驚呼。
「啊!序郎我怕,那毒婦爬過來了,她是恨毒了我,要我給她陪葬。」
瑤娘淚眼連連,鑽入顏廷序的懷中一陣抽噎,顏廷序安撫的拍了拍,冷著聲音看向趙明疏道:「為女子,不思子嗣、不敬婆母,整日吟詩作對、邀買人心,有今日境地,是你作繭自縛。」
「有了你今日的表率,京城女子日後都能學會安分守己,你又何嘗不是達成所願、青史留名了嗎?」
「你這般腌臢,本該早早赴死的。」
「娘,送她入棺吧。」
「我妻趙氏不堪受辱,歸家悔罪後便撞柱而亡,死前只留遺言一句:女子安分,方可平安。」
話音剛落,已然全盲的趙明疏只感覺頭上一陣劇痛,身體拖行著塞進棺材。
呼吸漸漸清淺、口中滿是血沫,趙明疏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拍打棺背。
暗室里的女子們還活著,她也還活著!
很快,趙明疏再無力掙扎,耳邊開始變得熙攘,有鐵釘砸穿木板的聲音、顏廷序為她痛哭的聲音……
狹小的棺槨里,趙明疏漸漸窒息,聽見催她去死的哀樂奏起,瀕死的劇痛裹挾著蝕骨的恨意蔓延,怨念化作血水從棺槨的縫隙里滲了出去。
若有來世,她必傾盡所有,將今日之痛萬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