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狼牙贈禮
那東西被他的手心捂得溫熱。
阿芙攤開手掌,是一顆被磨得極其光滑的狼牙,頂端鑽了孔,穿著一根紅繩。
「姐姐,這……這是我在山裡獵的狼,牙最尖。」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臉紅到了耳根,「聽……聽我們這兒的老人說,這東西能給小孩子辟邪……」
他不敢看阿芙的眼睛,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快聽不見了。
「就當是……是叔叔給還沒出世的侄兒……的見面禮。」
叔叔給侄兒的見面禮。
阿芙看著手心裡那顆泛著溫潤光澤的狼牙,心中五味雜陳。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了。她怎會看不出,這淳樸青年眼中那份灼熱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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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寡婦」的身份,在這片民風彪悍的土地上,似乎非但沒有成為避諱,反而引來了一種別樣的、帶著保護欲的垂青。
這份情意太重,也太直接,她接不住,更不能接。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阿芙將狼牙推了回去。
「不貴重!一點都不貴重!」張雲驍急了,連忙把她的手推回來,力氣大得讓阿芙的手腕都有些疼,「就是一顆牙!山上多的是!姐姐你要是不收,就是……就是看不起我!」
他說完,像是怕阿芙再拒絕,轉身就跑了,高大的身影幾步就消失在了巷口。
阿芙捏著那顆狼牙,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接下來的幾天,張雲驍沒有再提狼牙的事,只是幹活更賣力了。可阿芙卻覺得,那份沉默下的情意,比之前更濃了。
直到鋪子裡的活計全部完工那天,張雲驍又提著一個籃子來了。
籃子裡,是一捧紅艷艷的沙棘果,上面還帶著晶瑩的露水,一看就是清晨剛從山裡摘下來的。
「我娘說,女人孕期都愛吃這個,酸酸甜甜的,開胃。」他把籃子放在石桌上,眼神里滿是期待。
阿芙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沒有去接那個籃子,而是鄭重地站起身,對著他福了一禮。
「雲曉弟弟,這些日子,多謝你了。鋪子的事,讓你費心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平靜,「只是,我一個寡婦人家,帶著孩子和妹妹過活,本就不易。你三番兩次送東西來,若是讓外人看見了,難免會有閒話。以後……以後真的不必再送了,也不好再麻煩你了。」
她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拒絕的意思卻很明顯。
張雲驍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了。
他眼裡的光,像是被一陣風吹過,瞬間就黯淡了下去。他看著阿芙,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樣子,像一隻被主人嚴厲訓斥了的大狗,滿眼都是委屈和不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哦」了一聲,提起那個籃子,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看著他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阿芙心裡也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她知道自己沒有做錯,可不知為何,心裡卻有些堵得慌。
接連好幾天,張雲驍都沒有再出現。
院子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阿芙卻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嵐生也看出了端倪,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是不是話說得太重了?雲曉弟弟他……他不是壞人。」
「我知道。」
阿芙輕輕撫著小腹,「正因為他不是壞人,才不能耽誤他。」
她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第五天傍晚,就在她以為張雲驍不會再來的時候,那個高大的身影又出現在了虛掩的院門口。
他沒像往常一樣直接走進來,只是站在門口,有些侷促的探頭探腦。
阿芙正坐在廊下,抬頭便對上了他的視線。
四目相對,張雲驍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
這一次,他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只是把手揣在懷裡,像是護著什麼寶貝。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大步走了進來。
他站到阿芙面前,一臉認真,甚至帶著幾分壯士斷腕般的嚴肅。
「姐姐。」
他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小心翼翼地攤在手心,遞到阿芙面前。
「我……我來買點心。」他梗著脖子,說得理直氣壯,「我軍中那幫兄弟都說好吃,讓我帶點回去嘗嘗!」
看著張雲驍那一臉「我這是公平交易」的認真模樣,阿芙緊繃了幾日的心弦,忽然就鬆了。
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像是冬日裡破冰的溪流,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的暖意。
連日來的那點沉悶和尷尬,瞬間煙消雲散。
張雲驍被她笑得有些發懵,撓了撓頭,也跟著嘿嘿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賣不賣?」他把那幾枚銅板又往前遞了遞。
「賣。」
阿芙眼角還帶著笑意,她讓嵐生進屋,取了早就用油紙包好的幾包肉脯和油酥餅。
「這些夠嗎?」
「夠了夠了!」
張雲驍接過點心,寶貝似的揣進懷裡,然後把那幾枚銅板鄭重地放在石桌上,像是完成了一項極為重要的儀式。
「姐姐,那我走了!」他咧著嘴,轉身跑得飛快,仿佛身後有猛獸在追。
阿芙看著桌上那幾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銅錢,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收不住。
從那天起,張雲驍便成了風來茶坊還沒開業前的第一位,也是最忠實的「顧客」。
他隔三岔五就會來「光顧生意」,每次都揣著幾個銅板,一臉嚴肅地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有時候他自己來,有時候會帶著一兩個同袍。
他帶來的那些軍士,和他一樣,都是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材高大,嗓門洪亮。
他們不像京城人士那般講究,拿到點心,當場就拆開大口吃起來,吃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大聲叫好。
「嫂子,你這手藝絕了!」
「這肉脯,比咱們軍需官發的強一百倍!」
「等嫂子你鋪子開張了,我們天天來!」
他們管她叫「嫂子」,這個稱呼,帶著邊關軍戶人家特有的親近和尊重,既承認了她的「寡婦」身份,又將她劃入了自己人的範圍,巧妙地避開了男女之間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