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產子
話音出口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有些發顫。
阿芙的意識已經開始發散。
腹中的孩子像是在拼命掙扎,陣陣下墜的疼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撕成兩半。
她眼前發黑,幾乎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誰,只憑著最後一點本能,死死抓住了謝召身上的鎧甲。
那冰冷堅硬的觸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穩婆,找穩婆」
她的聲音破碎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我的孩子……救我的孩子……」
說完這句話,她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往下倒去。
「小姐!」
嵐生尖叫一聲,也跟著失了力,險些一併摔在地上。
「好。」謝召幾乎是立刻回神。
他一手托住阿芙下滑的胳膊,另一手穩穩扶住她的腰,隨後毫不遲疑地俯身,將阿芙抱起。
「你們,跟上!」
他掃了一眼旁邊面無人色的周媽媽,又看了身負重傷的青木,聲音沙啞的厲害,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快!立刻傳軍醫,將芙夫人送到我的府邸,再去找全城最好的穩婆,不管有幾個,統統給我請來!」
副將接過阿芙時,手都跟著一抖。
他只看了一眼懷裡那渾身是血、面白如紙的孕婦,便知道這事有多棘手。
可再看自家將軍那張冷得像刀鋒的臉,又哪裡敢多問半句,只能立刻抱拳領命。
謝召抬眼,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同樣震驚得說不出話的士兵,隨即強行壓住胸腔里翻湧的驚濤駭浪,臉上恢復了戰場將領慣有的鐵血與冷沉。
他知道,阿芙的身份,暫時還是保密的好。
他抬高聲音,沉聲道:
「此乃本將一位故交遺孀。今日受驚動了胎氣,你們兩個,立刻護送芙夫人回府安胎,務必保住芙夫人母子的性命,否則軍法處置!」
郭副將和另一個親兵神色一凜,齊聲應道:「遵命!」
謝召看著親兵迅速護送阿芙一行人離開,才重新彎腰拾起長槍,翻身上馬。
他回頭看了一眼滿院狼藉。
倒伏的屍首,破碎的桌椅,翻倒的粥鍋,濺得到處都是的血與泥。
那一眼,冷得像北境最深的寒風。
「清理殘敵,肅清全城!」他一字一頓,聲音沉得駭人,「一個不留!」
話音落下,他便猛地一夾馬腹,帶著滿身殺意,重新沖回城中最慘烈的巷戰里。
.
幽州城東,謝召的將軍府。
產房裡,氣氛更是緊張得幾乎要凝住。
阿芙這一胎,從一開始就兇險得厲害。
她驚嚇過度,體力早就被一路奔逃和濃煙燻得所剩無幾,再加上失血,剛進屋時便已經幾次險些暈過去。
可偏偏腹中的孩子又鬧得厲害,陣痛一陣接著一陣,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生生撕開。
她疼得滿頭冷汗,手指死死摳著床沿,指節都泛了白,卻硬是咬著牙沒有真正失聲。
她只有一個念頭。
保存力氣,撐到孩子出生。
兩個被士兵火急火燎「請」來的穩婆,年紀都不小了,平日裡也算見過不少生死,可像今天這樣的陣仗,卻是頭一回。
門外有持刀守著的親兵,面無表情,像兩尊冷硬的石像。
屋外隱約還能聽見城中未歇的喊殺聲,兵刃相撞的脆響隔著牆傳進來。
穩婆們一邊穩住自己發抖的手,一邊替阿芙接生,額頭上汗出如漿,卻連擦都不敢多擦一下。
她們都明白,今天這位「芙夫人」若是出了半點差池,她們也別想活著走出這扇門。
「夫人,再用點力!已經看到頭了!」
年長些的穩婆聲音都喊啞了,卻還是強撐著給她打氣,「就快了,再撐一撐!」
周媽媽和已經包紮過傷口的嵐生跪在床邊,一人握著阿芙一隻手,哭得眼睛通紅。
「小姐,您再堅持一下!」
「小姐,小少爺就要出來了,您千萬別睡過去啊!」
屋外的天色,由灰暗慢慢轉黑,又從黑暗熬到黎明前那一點點發白。
一夜廝殺未停。
喊殺聲、馬蹄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哀嚎聲,斷斷續續從遠處傳來,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血色夢魘。
而屋內,只有阿芙痛到極致的呻吟,穩婆焦急的催促聲,和周媽媽、嵐生一句句帶著哭腔的鼓勵。
生與死,疼痛與希望,絕望與盼望,全都擠在這一方小小的屋子裡,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阿芙覺得自己的力氣幾乎被徹底抽乾,連意識都開始一點點沉入黑暗的時候——
「哇——!」
一聲響亮清脆的嬰兒啼哭,猛地在屋內炸開。
那哭聲極其有力,像是一道驟然劈開濃霧的光,瞬間蓋過了外頭所有的殺伐與喧囂,重重撞進每個人的耳中,也撞進每個人心裡。
「生了!生了!」
年長的穩婆喜極而泣,手忙腳亂地替孩子擦拭身子,又利索地剪斷臍帶,聲音里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公子!」
阿芙緊閉的眼角,終於有淚無聲滑落。
她已經累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卻還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緩緩側過頭,看向那個被柔軟襁褓裹住的小小生命。
孩子哭得很響,攥著拳頭,臉頰紅紅的,小小一團,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
這是她的孩子。
是她拼盡所有,從鬼門關搶回來的孩子。
阿芙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小小的襁褓上,怎麼都移不開。
身上的力氣正在一點點往外泄,失血後的冷和產後的虛,讓她整個人都發軟,強撐的精神,都是為這個小生命留著。
周媽媽和嵐生已經哭成一團,手忙腳亂地幫穩婆給孩子裹好,又端來溫水,替阿芙擦去臉上的血污和汗。
「小姐,您看,小少爺多像您。」
嵐生抱著孩子,湊到床邊,聲音還發啞,臉上卻激動地笑著。
阿芙想抬手摸一摸孩子的臉,手臂卻沉得厲害,根本抬不起來。
她只能盯著看,盯著那雙還閉著的眼睛,盯著微微動著的鼻翼。
屋外的喊殺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換成了整齊的腳步聲,還有將士們振奮的吶喊聲。
天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屋裡那點血腥氣被壓了下去,剩下一層淺白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