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父子相見
清晨的官道上,大霧未散。
冷硬的馬蹄聲砸在泥地上,震得路邊的枯草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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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猛地一勒韁繩。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硬生生停在路中央。
長松和四名親衛緊隨其後,齊齊拉停馬匹。
前方十丈外,一輛極其招搖的雙駕馬車正疾馳而來。拉車的是兩匹油光水滑的大宛馬,車廂上掛著防風的厚重帷幔。
對方顯然也沒料到這種大霧天會有人策馬狂奔,趕車的護衛慌忙收緊韁繩,馬車打橫滑出去半丈,險些翻進溝里。
護衛剛要拔刀破口大罵,看清對面馬上那個披著玄色大氅、面色冷如活閻王般的男人,手一抖,刀又落回鞘里。
車廂帘子被人一把掀開,李玄燁頂著一張陰沉的臉探出頭:「誰不長眼,敢攔……」
話音在看清謝尋的瞬間戛然而止。
官道上的風卷著霧氣吹過。
兩人一高一低,分屬不同陣營,又沾著一層讓人頭疼的親戚關係。
「太孫殿下這是要回揚州?」謝尋端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玄燁,聲音里聽不出一絲長輩的溫度。
他昨夜查到姜家車馬出了揚州城往南走,直接點了人手連夜追去蘇州,此刻耐心早就耗盡。
李玄燁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東宮那封罵人的加急信還在他袖子裡揣著,罪魁禍首就大搖大擺地堵在路中間。
「謝叔!」
李玄燁沒了在安安面前「本公子」的閒情,直接端起太孫的架子,「父王那封罵我的信,是不是您遞的黑材料?」
「殿下被個小姑娘三言兩語打發回揚州,這倒怪臣遞摺子?」謝尋連句辯解都懶得給,直接扯開了他那塊遮羞布。
謝尋的目光越過李玄燁的肩膀,落進半敞的車廂里。
紫檀木的案几旁,隱約縮著個小小的身影。
謝尋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冷得掉冰渣:「殿下口口聲聲要拿下商會,卻有閒情逸緻在這荒郊野外,半路撿個野孩子。怎麼,東宮現在連這種買賣也做?」
車廂里。
安安原本乖乖盤腿坐在角落。聽到「謝」這個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睜大。
老乞丐說過的靖安侯謝尋。
或許這就是娘親寧可半夜收拾東西逃跑,也不願撞見的那個男人!
安安的小手立刻滑進靴筒,緊緊攥住了刀柄。他沒敢亂動,整個人往角落裡又縮了半寸,耳朵卻豎得極高。
李玄燁被謝尋那一通嘲諷激出了火氣,「我這是在辦正事,這小孩可不是什麼野孩子,這是揚州蓮花巷大戶人家的少爺。孤救了他,正好借著送他回家的名義,敲開蓮花巷那幫豪商的門!」
李玄燁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在瞎忙,伸手一把將躲在角落裡的安安拽了過來。
「過來,給這位靖安侯看看。」李玄燁把安安拉到車窗邊,想彰顯一下自己救下的人質多有價值。
安安被拽得一個趔趄,他死死低著頭,下巴快要戳進鎖骨里,手裡還捏著那把小刀。
清晨的風突然變大,猛地掀起了車窗側面的厚重帷幔。
長松正騎著馬跟在謝尋右後方,被風吹得眯了一下眼。他低下頭,恰好順著風掀起的簾角,看進了車廂。
視線撞個正著。
晨光透過大霧灑進去,勾勒出那個五歲孩童緊繃的側臉。
白淨細膩的皮膚,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還有那個因為緊張而微微揚起的、倔強得要命的小下巴。
長松的呼吸瞬間卡在嗓子眼裡,像被人迎面掄了一錘。
他自小跟著謝尋快二十年了,那張臉,那個眼神,連下頜骨的弧度都跟主子一模一樣。
長鬆手里的馬鞭「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他結巴著,手抖得輕扯謝尋的袖子:「爺……侯爺!」
謝尋不悅地轉頭:「規矩都被狗吃了?」
「不是!您……您看!」長松哆嗦著手指,指向那輛馬車的車窗,「看那張臉!」
謝尋皺起眉,調轉馬頭,順著長松指的方向看過去。
霧氣在這一刻散開。
安安聽到外面的動靜,終究還是沒忍住好奇心,悄悄抬起頭,視線穿過半開的窗戶,看向騎在馬上的那個男人。
對視。
周圍風吹草動的聲音瞬間消失。
戰馬的響鼻聲退去了,李玄燁喋喋不休的聲音也退去了。
謝尋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張小臉上,心臟驟然停跳,緊接著開始瘋狂撞擊胸腔。
他的手猛地攥緊韁繩,骨節瞬間泛白。他死盯著那個孩子,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甚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那張臉依然真真切切地停在視線里。
「這孩子。」謝尋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像砂紙磨過生鏽的刀刃,「哪來的?」
李玄燁完全沒察覺到謝尋那要吃人的眼神,冷哼了一聲:「孤剛才說了,揚州蓮花巷的少爺。怎麼,謝侯爺連個五歲的孩子也要查底細?」
揚州蓮花巷。
謝尋的眉頭狠狠跳動了一下。
長松終於把一口氣喘勻了。
他猛地想起半個時辰前接到的飛鴿傳書,直接從懷裡掏出竹管,連滾帶爬地下馬,撲到謝尋馬前。
「侯爺!剛接到的蘇州暗線消息!」長松的聲音劈了,透著驚天動地的恐懼和不可思議,「姜家……蓮花巷半城夫人,放出暗花懸賞一萬兩白銀,在找她五歲的兒子!」
聽到這幾個詞,所有的線索在這一瞬間,以一種極其暴力的方式在謝尋腦子裡轟然閉環。
阿芙逃離京城的時間,是六年前。
這個孩子,五歲。
這不是什麼巧合。
那個手腕通天、財比天下的半城夫人,根本不是什麼神秘的寡婦。
是阿芙。
是那個被他親手在卷宗上批下「自縊」兩個字,又帶著他不知道的秘密假死逃出京城的女人。
她不僅騙了他,不僅在他眼皮子底下攪弄風雲,她甚至還偷生了他的兒子!
謝尋一瞬不瞬地盯著車窗里的安安。
怪不得她急著帶著商隊北上。
「好。」謝尋極緩慢地吐出一個字。
他突然笑了一下。
眼底翻湧的不是被欺騙的屈辱,而是狂喜與暴怒交織的暗焰。
阿芙,你真的是好膽色。
謝尋翻身下馬,玄色大氅在風中捲起凌厲的弧度。
他連看都沒看李玄燁一眼,徑直走到馬車前,大步流星,帶著不可阻擋的壓迫感。
護衛剛想阻攔,謝尋抬手一揮,連刀都沒拔,直接用劍鞘重重撞開護衛的肩膀,大步踏上車轅。
他傾身上前,一隻手骨節分明的大手扣住了車窗的紫檀木窗欞。窗欞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他盯著車廂里那個正握著小刀、滿臉警惕看著自己的孩子。
「把那個孩子,」謝尋轉過頭,看著滿臉愕然的李玄燁,「幫我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