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爹爹


  五歲的孩子啊。

  同齡的孩子還在撒潑要糖,她的小安安,卻因為早慧聰穎,將大人們恩怨糾葛的重擔,全悄悄背負在自己那副瘦弱的肩膀上。

  他明明眷戀昨夜那個哪怕耗盡內力、吐血也要將他從閻王殿搶回來的懷抱,卻又因為怕生母傷心,硬生生逼著自己做出一副仇視疏離的模樣。

  阿芙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她轉過身,抬手揮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反手合攏了屋門。

  午後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欞,在軟榻的厚毛毯上灑下一片金輝。

  阿芙走回床榻邊,俯身連人帶薄被,將裝睡的安安輕輕抱了起來。

  小傢伙眼睫亂顫,猛地睜開杏眼,兩隻小手懸在半空,討好道:「娘……娘親?」

  阿芙不語,只是將他抱到靠窗的軟榻上,讓他依偎在自己懷裡。

  陽光暖洋洋地籠罩下來,孩子緊繃的小身子很快軟和如初,像只初生的小奶貓,下意識用額頭去蹭阿芙的下頜。

  

  「安安,看著娘親。」

  阿芙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理順他額前凌亂的細碎絨發,語調輕柔,卻字字篤定。

  安安仰起小臉,清亮明澈的瞳仁里,浮起幾分做錯事般的忐忑。

  「那隻白瓷碟里留下的鰣魚肉,還有繡墩上的茜素紅軟墊……是特意給他留的,對不對?」

  安安像是被當場拆穿了什麼不可饒恕的罪行,小手攥住阿芙的胸口衣襟,弱弱道「娘親,安安錯了。」

  孩子自責的樣子看著讓人心疼:「安安以後再也不理他了,安安不給他留魚肉,也不借他墊子了,安安只喜歡娘親,安安發誓,連那柄木劍我都扔得遠遠的!娘親不要生安安的氣……」

  他以為自己的動搖與心軟,是對相依為命的娘親最大的背叛。

  阿芙鼻腔酸澀得幾乎無法呼吸,大顆的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她雙臂驟然收緊,將這個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狠狠按進自己懷裡,一手緊緊抱住他,另一手一遍又一遍順著他的背脊輕撫。

  「傻安安,哭什麼啊……」

  阿芙用微濕的衣袖輕輕拭去他面頰上的淚痕,嗓音啞透了,滿是自責:「安安沒有錯,錯的從來都是大人。娘親心疼你都來不及,怎麼會怪你?」

  安安趴在阿芙肩頭,紅著鼻尖:「可是……可是娘親躲著他,害怕他,讓著安安逃到蘇州,都是因為他是個壞人……」

  阿芙心如刀割。

  那些自以為隱秘的擔憂與委屈,原來全被這個小小的孩子看在眼裡。

  「安安,抬起頭,看著娘親的眼睛。」

  阿芙捧起兒子被淚水打濕的小臉,目光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堅毅。

  「娘親和他之間,確實隔著很多算不清的舊帳。怨。但是安安,你要記牢,那些是上一輩的因果,與你沒有任何干係。」

  她深深凝視著孩子茫然的眼眸,一字一頓:

  「昨夜你高熱瀕死,是他用血肉之軀在鬼門關前硬生生把你搶了回來。他跪在你的榻前,一身內力耗得乾乾淨淨,寧可自己脈絡盡碎吐血昏厥,也死死護著你一口心脈不斷。他是你的生身父親,他對你的在乎與疼愛,沒有半分虛假。」

  安安呆住了,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張了張小嘴,失了聲。

  「娘親不需要你替我去恨他,更不需要你在他面前,委屈自己裝作厭惡與防備。」

  阿芙眼底浮現出一抹釋然與通透:「娘親拼了命生下你、撫養你,是為了讓你堂堂正正、無拘無束、平安喜樂地長大成人。這世上,能多一個願意拿命去護著你、視你如珍寶的人,娘親只會替你高興,怎麼會生氣?」

  窗外,秋陽正烈,微風捲起落葉,發出沙沙輕響。

  門外朱漆立柱後,一道玄黑如墨的挺拔身影,死死僵立在陰影中。

  謝尋手中正攥著那架剛剛紮好的五彩風車,紙面上的漿糊甚至還帶著未乾的微涼水汽。

  他本是想趁阿芙不備,將風車悄悄擱在窗台上。

  可門內那溫軟平和的字字句句,卻像是一柄柄燒紅的重錘,毫無防備地將他整顆心砸得粉碎,又在血肉模糊中拼湊重塑。

  謝尋的指骨用力到森白泛青,竹條邊緣鋒利的稜角深深嵌進皮肉,溢出細密的血珠,他卻渾然不覺。

  他閉上雙眸,腦海深處那些被塵封已久、陰暗發霉的記憶,如惡鬼般咆哮著捲土重來。

  在那個冷若冰窖的侯府深院裡,他的生母面容扭曲地掐著他年幼的肩膀,一遍遍尖叫詛咒:

  「尋兒!你給我記死,你爹是個狼心狗肺的畜生,他眼裡只有那些狐媚子!」

  「你若敢對他笑一次,敢對你爹好,就是親手把娘往死路上逼,你一定要爭得侯府爵位,為娘爭口氣。」

  為了讓母親滿意,他硬生生逼著自己掐滅所有溫情,活成一頭嗜血陰鷙的孤狼。

  甚至在不知不覺中,他將這種扭曲的執念與病態的掌控,原封不動地套在自己愛的的人身上,幾乎將她徹底逼死。

  他原以為,天底下所有的怨仇與血緣,都註定是世代相傳、永無解脫的枷鎖與詛咒。

  可阿芙……卻親手斬斷了這條鎖鏈。

  她明明受盡了踐踏,明明有千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讓安安視他如仇敵,讓他嘗盡骨肉離散、萬劫不復的錐心之痛。

  可她沒有。

  她將所有的苦難與陰霾自己咽下,卻將一片澄澈乾淨、毫無陰影的人間朗朗青天,完完整整地捧給了孩子。

  謝尋無力地靠在斑駁的朱漆廊柱上,喉結劇烈翻滾,猩紅的血絲爬滿了整雙眼眶。

  經年累月堵在心口的那股暴虐與孤寒,被屋內那片融融的暖陽徹底融化。他仰起頭,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滾燙的淚水順著蒼白凌厲的面頰滑落。

  屋內,安安破涕為笑。

  孩子伸出兩隻小短手,用力環住阿芙的脖頸,小臉埋在她馨香的頸窩裡,蹭了又蹭:「娘親,安安懂了。以後安安想喜歡誰,都不瞞著娘親,娘親是天底下最好的娘親!」

  「小滑頭。」阿芙失笑,眼角帶淚,眉目溫柔。

  「篤,篤。」

  門扉傳來極輕緩的兩聲叩響。

  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謝尋邁步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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