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酸楚
「謝尋微怔,眼底閃過一絲錯愕:「給我的?」
安安被他一語戳破了小心思,嫩生生的小臉騰地漲得通紅,連那白玉般的耳根子都熟透了。
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露怯,他立刻挺起小胸脯,梗著細嫩的脖頸,色厲內荏地大聲道:「你……你少自作多情!外面壞人那麼多,連嬤嬤都能塞毒香囊,萬一這糕里也有毒怎麼辦?你內力深厚,皮糙肉厚的,你……你先幫我嘗嘗是不是有毒!」
那清脆童稚的聲音裡帶著拼命遮掩的慌亂,還有一股藏也藏不住的心虛與關切。
謝尋垂眸,凝視著懸在眼前的那小半塊桂花糕。
糕點還溫熱著,散發著江南秋蜜獨有的微甜冷香,上頭甚至還赫然印著兩個淺淺小小的乳牙印。
胸腔里那股經年不散、幾乎將他肺腑燃盡的陰鷙戾氣,在這一剎那,被一股排山倒海般溫熱酸軟的暖流衝擊得蕩然無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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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極小心地伸出微顫的右手,將那半塊殘糕接了過來。
他的掌心滿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此刻托著這塊小小的糕點,竟像是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沒有絲毫遲疑,直接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極濃郁的甜意自舌尖翻滾蔓延開來,順著喉管咽下時,卻一路灼燒得他鼻樑發酸。
「沒毒。」謝尋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狹長漆黑的眸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柔軟與薄薄的水汽。他扯開唇角,極輕、極低地笑了一聲,「安安賞的,甜得很。」
安安見他真的一口吞了,原本緊緊繃著的小肩膀這才悄悄塌了下來,小身板往被窩裡縮了縮,小聲咕噥道:「算你識相……要是毒死了,安安可不給你收屍。」
小傢伙重新縮回軟枕上,眨了眨那雙澄澈的杏眼,忽然像是咬破了什麼心事,糯聲說道:「其實……那天給安安佩戴的嬤嬤,我記得她身上有一股極好聞又極刺鼻的花香,不是揚州的花,香得很奇怪,聞久了頭皮發麻。」
謝尋眸色驟然一寒,眼底的柔軟剎那間凝結成刃。
應該是西域白檀與曼陀羅。
這正是京城暗探傳回的絕密消息中,三皇子那位手段陰毒的桃側妃終日不離身的秘制焚香!
安安這一句話,徹底將揚州內鬼的死穴,釘死在了京城那座蛇蠍盤踞的皇子府上。
「啪嗒。」
外頭遊廊上傳來極輕的碎步聲,阿芙推門折返。
屋內的二人動作快得驚人,默契的宛如演練過千百遍,安安像條泥鰍般「呲溜」滑進被窩,迅速扯過薄被連腦袋蒙住裝睡。
謝尋則若無其事地正襟危坐,只是薄唇邊上,還明晃晃沾著一點金黃的桂花碎屑。
阿芙踏進屋內,秋風帶起她的裙裾。
她的目光先是在那裝模作樣輕輕打呼嚕的兒子身上掃過,隨即又落回謝尋那張難得略顯促狹、甚至有些做賊心虛的俊臉上。
屋子裡瀰漫著安神藥的苦甘與桂花的清甜,那種無言的默契與微弱的溫情,在無聲流淌。
阿芙眼波微動,並未當面戳穿,只是眼底那層凝結了數日的堅冰,微不可察地消融了一絲細縫。
「夫人。」長松的聲音自門外陰影處傳來,極為克制。
謝尋知機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小糰子,隨阿芙步出偏廳。
院內落葉蕭蕭。長鬆快步上前,雙手遞上一封沾著火漆的極密飛鴿短箋,壓低嗓音:「侯爺,京城三皇子府的眼線拼死送出來的底細。」
謝尋面無表情地碾碎漆蠟,信紙展開,唯有寥寥數行暗語。
信紙末尾浮現出的那個幕後接應之人的名字,赫然是戶部侍郎趙元升。
那人明面上是東宮舉薦的重臣,甚至在朝堂上對太子言聽計從,暗地裡卻早成了三皇子與桃側妃養在戶部最鋒利的一條鷹犬!
竟然在揚州鹽鐵帳目上挖了天大的窟窿,專等姜家跳進去。
「咔嚓。」
脆弱的信紙在謝尋掌中寸寸碾碎,化作灰白細末,隨秋風卷落在階前的濕泥里。
「傳令京城暗樁,盯死趙元升。」謝尋單手負後,胸口內傷因戾氣翻騰而隱隱刺痛,可他眼底的寒芒如刀似劍,「他在江南官船帳目上做的一切手腳,三日內我要拿到原本。至於三皇子府那個縮在暗處的妖道……既然喜歡晝伏夜出,找個風高夜,把他那雙煉毒的手給我剁下來,扔去三皇子的寢殿案頭。」
長松心頭一凜,躬身抱拳:「屬下明白!」
庭院重歸寂靜。
冷風吹過,謝尋站在廊柱下平復了翻湧的氣血,垂眸看向院角石桌。
石桌上擱著幾截細薄平整的竹篾。那是方才長松送密信來前,他托府里老木匠尋來的上好細竹。
謝尋坐回石凳上,抽出隨身短匕,就著清冷的秋陽,一下一下將裁好的彩紙貼在竹條上。
他在北疆十年,雙手沾染敵血無數,握慣了沉重鋒利的馬刀硬弓,骨節粗大布滿老繭,做這等閨閣婦人逗弄孩童的精巧玩意兒,顯得笨拙又吃力。
指腹稍不留神,薄薄的彩紙便被劃出一道裂痕。
可他半點不惱,破了一張,便極有耐心地換上一張。粗糙的手指仔細抹平漿糊,小心翼翼地收攏邊緣,一點點扎出一架小巧玲瓏的五彩風車。
與此同時,屋內的大理石軟榻旁。
阿芙收拾著床頭的小食盒,手指觸到案幾最里側時,動作微微一頓。
只見午膳特意送進來的清蒸鰣魚,最鮮美肥嫩的腹肉全不見了,連帶著小半碗糙米軟飯,被仔仔細細撥到了一隻乾淨的白瓷碟里,嚴嚴實實扣在不起眼的角落。
而謝尋昨夜坐過的那張光禿禿的硬木繡墩上,此刻竟墊上了一塊厚實鬆軟的茜素紅雙面繡大橘貓小黃狗錦墊。
那是安安平日最金貴的寶貝,平日睡覺都要抱在懷裡,乳母要拿去漿洗他都要紅著眼眶護食,如今,卻悄無聲息地擺在了那個男人的位子上。
阿芙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塊錦墊,心頭泛起一陣綿長細密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