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堅持住
他垂下頭,下頜抵著她的眉心,唇齒間全是腥甜溫熱的血沫,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罡風扯碎,卻固執地重複著:
「抱緊我……別怕。」
狂暴的氣流撕扯著兩人的衣袂。
在漫天的碎石與灼目烈火之中,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破開翻滾的焦黑濃煙,徑直墜入了那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轉瞬便被死寂徹底吞沒。
「姐姐——」
阿蓁整個人撲在甬道邊緣,雙膝重重砸在尖銳的碎石上,她卻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覺,手瘋狂伸向虛空,卻連一片紛飛的衣角都沒能抓住。
回應她的,只有深淵下惡鬼啼哭般的呼嘯狂風,以及萬丈暗河兇猛拍打岩壁的沉悶迴響。
「小姐!崖壁全塌了,不能再待了,走啊!」謝十背著李玄燁滿面焦黑、渾身是血地撲上來,死死拽住幾乎要跟著栽下深淵的阿蓁。
阿蓁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眼淚奪眶而出,混著面頰上的硝煙與血污滑落,砸進冰冷的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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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巨大的絕望如冰窟般將她徹底淹沒。那是自幼替她遮風擋雨的親姐姐,是為了救她們甚至不惜以身飼虎的謝尋……
「放開我……謝十,你放開我!」阿蓁聲音嘶啞,像只被逼入絕境的幼獸,拼了命地推搡掙扎。
可當她的目光猝然掃過身旁倒在碎石堆里、面如金紙、已然進氣少出氣多的太孫李玄燁時,渾身劇烈一顫,生生僵在原地。
這是姐姐拿命從蠱池煉獄裡換回來的命。
是謝尋拼盡最後一絲內力、震碎全身護體罡氣為他們劈開的唯一生路。
阿蓁猛地抬手,用破損的衣袖狠狠抹掉臉上的淚與血,貝齒死死咬進下唇,直咬的咸腥的鮮血溢滿唇齒。
眼底所有的崩潰與軟弱,在這一瞬被生生碾地粉碎,化作了破釜沉舟的決然與冷酷。
她不能哭。
深淵底下生死未卜,眼淚救不回任何人!
「走。」
阿蓁的聲音喑啞得幾乎撕裂,每一個字卻沉重如鐵。
她猝然矮下身子,與謝十一左一右架起人事不省的李玄燁,迎著洞外狂暴肆虐的風雨,頭也不回地沖向通往官道的小徑。
「立刻回去,調玄甲衛!」
……
冰冷刺骨的泥水混著極重的土腥氣直嗆肺腑,阿芙劇烈地嗆咳出一口帶血的濁水,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
她竟真的活下來了。
深淵底下,是經年累月被暗河沖刷出的淤泥與亂石灘。百丈絕壁落下的毀滅力道,大半被橫生在半空的粗壯古藤與厚重的爛泥阻擋,但真正替她擋下這些的,是死死壓在她身上的這個男人。
謝尋像一座徹底坍塌的玄鐵山嶽,沉重高大的軀體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地覆在懷中。
他身上的甲片早就在撞擊與山石磨碾中斷裂剝落,兩隻玄鐵鑄就般的手臂即便在徹底昏死過去後,依然維持著死扣的姿勢,將她的頭頸與心口牢牢護在自己胸膛之下。
「謝尋!」
阿芙呼吸發滯,費盡全力才從他沉重的桎梏里掙脫出半邊身子。然而,當她的指尖觸碰到男人後背的剎那,整個人一顫。
謝尋背上的衣袍已然被磨成了碎布條,大片皮肉被鋒利的岩石颳得翻卷潰爛,焦黑的火痕混雜著深可見骨的創口,污黑黏稠的鮮血甚至將下方的淤泥染成了一片暗紅。
更致命的是,他的額頭燙得如同一塊燒紅的焦炭,兩片薄唇卻泛著死人般的慘白,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不可察。
若在這樣毒瘴瀰漫、濕冷刺骨的亂石灘上再躺上半個時辰,即便扁鵲在世也絕無生機。
四周死寂的陰風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密異響。
血腥氣在地底極速發散,幾隻拇指大小、背生猩紅斑紋的毒蠍正順著濕漉漉的碎石縫隙飛快爬出,高高翹著泛著幽藍寒光的倒鉤毒針,直撲謝尋身上外翻的血肉。
阿芙眼底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凶戾。
她反手從手腕中翻出第二枚寒玉石,將兩隻毒蠍釘逼退。
隨後阿芙迅速掃向四周,很快鎖定了上方十餘步處的一處天然凹岩。
那處石凹離地數尺,背風乾燥,岩壁兩側生滿了野生的苦楝草與野蘇木,天然克制底下的濕潮瘴氣。
「謝尋,算我欠你的。」
阿芙深吸一口氣,咬牙扯下內衫撕成布條,將謝尋沉重如鐵的雙臂牢牢捆在自己的雙肩與胸背上。
她生得骨架纖細,謝尋卻是個八尺有餘、久經沙場的身軀,每在尖銳的亂石堆上挪動半寸,都像是在拖拽一座巨石。
浸滿冰冷泥水的裙裾沉如鉛塊。阿芙咬緊滲血的下唇,額頭青筋畢露,硬生生憑藉著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勁,將這個沉重的男人一點一點拽進了避風的石凹之中。
進入石洞,她甚至沒顧得上喘勻一口氣。
洞口暗處盤踞著兩條嘶嘶吐信的劇毒黑斑蛇。
阿芙眼疾手快,扯下一大蓬帶苦辛味的新鮮苦楝葉與乾枯野蒿,扔了寒玉石過去,受不住寒氣的毒物紛紛倉皇退散,鑽入石縫不見了蹤影。
危機稍解,但洞內徹骨的濕冷是致命的。
阿芙割下謝尋殘破外袍內襯裡唯一乾燥的一小團絲棉,仔細揉散成極薄的火絨。隨身的火摺子早已被泥水泡爛,她便跪在碎石地上,握著兩枚粗礪的燧石一次次狠狠相擊。
火星四濺,指尖被崩落的碎屑燎起一個個水泡,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啪」的一聲輕響,微弱的火苗終於顫顫巍巍地舔上了棉絨。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微光,添上洞裡拾來的乾燥枯枝,一小堆不帶濃煙的暖火終於在石洞中央噼啪升騰開來。
橘紅的火光碟機散了死亡般的凍氣,也映照出謝尋面如金紙的輪廓。
阿芙奔至洞外滴水處,用大片厚實的野芭蕉葉接了石縫裡滲出的冷泉,隨後疾步折返回謝尋身側。
男人的身軀開始不可抑制地劇烈痙攣,那是失血過甚、體溫驟降帶來的瀕死寒顫。
「謝尋,你給我堅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