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硬抗
阿芙貼著門縫,低聲喊道。
她的聲音還帶著方才脫力後的輕顫,卻極力保持著平穩。
「水在門口,兩整桶深井水。」
「你別硬抗……開門把水端進去!」
屋內的撞擊聲陡然停滯。
整間屋子陷入了一種詭異至極的死寂,唯有急促而粗重的喘息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一架即將散架的風箱。
「別……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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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的聲音從極低極近的地方傳來。
他就靠在門板後頭。
那聲音喑啞得可怕,仿佛喉嚨里全都是乾涸的血塊,連完整的聲調都難以維持。
阿芙的手按在門板上。
門板極厚,可透過那粗糙的木紋,她竟能隱約感受到屋裡透出來的那股駭人熱浪。
像是一座正在壓抑噴薄的活火山。
屋內沒有點燈。
唯有一縷殘破慘白的月光,穿過殘破的窗欞,在冰涼濕冷的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冷霜。
謝尋跪倒在地上。
他赤著上身,原本古銅色的皮肉此刻赤紅如血,皮膚表面滾燙得嚇人,每一條血管都猙獰地凸起跳動。
冷汗如暴雨般從他額角砸落,落在泥地里,瞬間被蒸騰成虛無。
熱。
太熱了。
像是有一萬隻火蟻在噬咬他的骨髓,又像是有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的經脈里一寸寸刮擦。
神智已經開始模糊。
視線里的一切都在扭曲,黑暗中隱隱浮現出無數張重疊的面孔。
京城裡那些爾虞我詐的仇敵,懸崖上呼嘯而過的狂風,還有……方才阿芙那雙如枯井般冰冷的眼睛。
「你與從前,並無半分不同。」
那道聲音如心魔般在他耳畔反覆迴響。
謝尋死死按住自己的額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喉嚨里發出痛苦至極的低咽。
不行。
不能再栽在這腌臢的藥上,更不能徹底瘋掉。
謝尋猛地睜開眼。
猩紅的眸子穿透黑暗,落在了窗台的一角。
那裡擺著一隻缺口的粗陶碗,碗旁,靜靜擱著一把平日裡用來修剪曬乾草藥的鐵剪。
沒有絲毫猶豫。
謝尋伸出劇烈顫抖的右手,一把抓起了那柄冰冷粗糙的鐵剪。
剪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鈍重的暗光。
男人眼神一狠,反手握住剪柄,尖銳的刃口對準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噗嗤!
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鏽鐵剪毫不留情地狠狠扎穿了皮肉,直沒至指骨!
十指連心。
痛覺自指尖瞬間炸向天靈蓋。
謝尋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如鐵石,脖頸上的青筋暴漲欲裂,冷汗自下頜成串滴落。
粘稠、泛著黑褐色的滾燙毒血,瞬間順著傷口激射而出,濺在冰冷的泥地上。
借著這撕心裂肺的痛楚與放血的缺口,體內原本無處宣洩、幾乎要將奇經八脈撐爆的恐怖藥力,終於尋到了一處奔涌傾瀉的閘門。
「呃……」
謝尋牙關緊咬,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他臉上面無表情,眼底的神色狠戾得宛若在屠戮生平最痛恨的仇敵,對自己沒有留下半點仁慈。
鐵剪接連落下。
中指、無名指、小指、大拇指。
鮮血如注。
左手的五根手指全被狠狠刺出血,殷紅髮黑的毒血滴滴答答地落進泥土裡,很快便在地面上積蓄起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極致的痛,逼退了極致的欲。
十指連心的劇痛如冰水澆頭,將腦海中那些狂亂的幻象一點點碾碎。
神智在血腥與痛楚中逐漸回籠。
阿芙站在石階上,夜風吹透了她單薄的衣衫,帶來刺骨的涼意。
她看著緊閉的門扉,心頭忽然重重跳漏了一拍。
裡面怎麼沒有動靜了。
難道……藥力攻心,他真的硬抗不過去,死在裡面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野草般瘋長。
阿芙上前一步,抬起手,用力拍在厚重的門板上。
「謝尋!」
她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急促。
「謝尋,你應我一聲!」
「你若是還活著,應我一聲!」
她連拍了數下,掌心被震得發麻。
若是謝尋死在這裡,溫大夫救不了他,這荒山僻壤的藥廬,只剩下她一人,朝廷的追兵、暗處的仇家,頃刻間就能將她撕成碎片。
更何況……
他方才寧可自殘,也未曾傷她。
門板內,依舊是一片沉寂。
阿芙咬緊下唇,正欲退後一步去尋柴刀劈門,門板後頭,忽然傳來了一聲極其沙啞沉悶的響動。
緊接著,一道低啞、破碎,卻實打實活著的聲音,隔著厚厚的木門,極低地傳了出來。
「死不了……」
那聲音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絕,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濃重的血沫氣。
阿芙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頓住。
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極輕微地落回了一寸。
還活著。
「阿芙……」
謝尋靠在門後,聲音斷斷續續,透著極度透支後的虛脫。
「去村口……」
他喘息了一聲,似乎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將喉間的血腥氣咽下。
「把溫大夫找回來。」
聽著門內男人雖然虛弱卻已然恢復了徹底清明的嗓音,阿芙搭在冰冷木門上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體內的藥性,真的被他硬生生扛過去了。
阿芙閉了閉眼,將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盡數壓下。
「好。」
她低聲應道。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你在裡面撐住,門外的兩桶井水你自己取用。」
「我現在就去村口,一定把溫大夫帶回來。」
門內沒有再傳來回應,唯有一聲極輕極緩的粗喘,像是一種默認。
阿芙不再耽擱。
她迅速轉身,快步走到院中的石案旁,一把抓起了方才擱置在上面的短刃。
短刃出鞘寸許,寒光凜冽。
她利落地將短刃插進腰間的素帶之中,以衣襟掩好。
夜色深沉,深山的小徑並不太平,這把刀是她唯一的依仗。
阿芙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偏房木門。
月光斜斜照在石階前的那兩桶深井水上,倒映出一片清冷破碎的光影。
她收回視線,再無猶疑,轉身一把拉開藥廬沉重的柴門。
纖細單薄的身影瞬間沒入深沉如墨的夜色與山道之中,步履疾促,向著村口的方向快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