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教不了
「憑他是江南陸家的大當家，手握江淮漕運，身家清白，能護她周全。」
謝尋終於緩緩睜開雙眼，深邃的黑眸里無悲無喜，冷得像北地的凍土：
「更憑他能陪她笑，陪她鬧，給她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太平日子。」
謝尋目光如重錘，狠狠砸在李玄燁心口：「你呢？你連自己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回太廟都不知道，憑什麼要求一個姑娘在江南替你守活寡？」
李玄燁如遭雷擊。
渾身的氣憤在謝尋這番字字誅心的話語前，被寸寸擊得粉碎。
他無力地靠在榻上，咬著泛白的下唇，眼角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通紅的濕意。
謝尋沒有再看這個受盡挫折的皇太孫，他轉過頭，朝謝十伸出了手。
謝十神情有些微妙，小心翼翼地從懷中貼身處取出了第二封帶火漆的小竹筒，恭敬奉上。
這是獨屬於侯爺的暗報。
謝尋接過來，神色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從容。他以指風挑開竹筒，取出裡面的薄如蟬翼的桑皮紙，就著燭火慢條斯理地展開。
前面寫的無非是姜宅內院的瑣事，舅爺身子康健，安安長高了半寸，一切安好。
謝尋緊繃的眉峰微微舒展，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幾行墨跡上時，那張常年古井無波的冷峻面孔，神情陡然凝固了。
「近日江南文會大開，城西綢緞莊開張，江南名門士子數人借品茶論畫之名頻頻造訪。芙夫人神采奕奕，與那秀才出身的沈公子在後堂談笑甚歡，沈公子贈詩三首，芙夫人含笑手收之……」
噼啪。
桌上的油燈爆開一朵燈花。
謝尋坐在原地，原本平穩悠長的呼吸，毫無徵兆地粗重了半拍。
他盯著那行「與沈公子談笑甚歡，含笑手抄之」，深潭般的黑眸里，溫度一點點沉了下去，隱隱有暴風雨在瘋狂匯聚。
詩詞？
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風一吹就咳血的文弱書生，也配站在她面前之乎者也？
謝尋下頜線緊繃如鐵，握著桑皮紙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再收緊，堅韌的桑皮紙幾乎被他生生按出五個指洞，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冷得能掉下冰碴子來。
旁邊正捂著胸口自怨自艾的李玄燁察覺到異樣，茫然抬頭：「謝叔……你怎麼了？」
謝尋眼皮都沒抬，面無表情地將那張被攥得稀爛的暗摺疊成長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中衣內側。
暗折緊緊貼著他心口處纏著的厚重繃帶。
那裡被皮肉燙得滾熱，卻燒得他整顆心都在發酸、發脹，帶著一股子連內力都壓不下去的燥戾。
他冷冷掃了李玄燁一眼，薄唇輕啟，語調聽不出半分情緒波瀾：
「無事。傳令下去，今夜休整兩個時辰，子時拔營，以最快速度北進。」
「回京。」
.
三日後，江南姜宅內院。
兩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面帶慚愧，將桌案上封著沉甸甸銀兩的束脩紅封推了回來，連連擺手。
「姜老爺，老朽二人實在慚愧，這束脩萬萬受不得。」其中一位年近古稀的老秀才搖頭嘆息，「濯川小少爺之天資，老朽生平未見。三字經、聲律啟蒙過目不忘便罷了，方才問及《孟子》中的民貴君輕，少爺舉一反三，竟將老朽問得啞口無言。老朽這點微末墨水，再教下去，當真是誤人子弟，罪過罪過啊！」
另一位老館長也滿臉苦笑：「請姜老爺另擇當代大儒吧，這孩子是塊璞玉，尋常塾師壓不住他的慧骨。」
送走了兩位教書先生，阿芙站在書案旁，看著正握著大狼毫筆在宣紙上沉穩臨帖的安安，有些無奈地按了按眉心。
孩子太聰明，普通秀才舉人根本不敢收，反倒成了樁愁心事。
坐在一旁的姜秉燭緩緩放下手中的紫竹杖，沉吟片刻，溫聲道：「阿芙，凡夫俗子自然教不了他。若是真想讓安安往後有一身經天緯地的治世學問，這江南地界上，唯有一處可去。」
阿芙抬眸：「舅舅說的是何處？」
「白鹿洞書院，湛秋水。」姜秉燭道，「此人曾歷經兩朝，做過帝王師，學究天人，名滿天下。只是性情古怪乖僻，二十年前辭官歸隱書院，立下三不收規矩：品行不端者不收，資質愚鈍者不收，非世家門閥之後不收。這些年，江南乃至京城多少達官顯貴捧著金山銀山去拜山門，都被他叫人用亂棍打了出來。」
阿芙垂下眼帘，看著安安那張與謝尋生得有七分相似的小臉，心潮微涌。
她可以不求安安光宗耀祖，但安安必須有自保和安身立命的滔天本領。
「無論門檻多高，總得帶他去試一試。」阿芙撫摸著安安的頭頂，目光堅定。
翌日清晨，白鹿洞書院山門前。
青石古道自山腳逶迤而上，掩映在參天古木之間。
山門外早已停滿了各式各樣懸掛著徽記的華麗馬車，江南道各路豪門望族、書香門第的少爺們在小廝丫鬟簇擁下候在門前，人人錦衣華服，神情倨傲。
阿芙今日穿了一身極素雅的水青色素麵杭綢襦裙，長發只用一支白玉簪挽起，牽著身著月白襴衫的安安，拾級而上。
山門處的青石案幾後，一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管事正拿著硃筆，挨個核驗求學者遞上來的名帖與祖宗三代族譜。
輪到阿芙時，她上前微微頷首，遞上一封手寫的拜帖，語調溫和得體：「晚輩金陵姜氏，攜犬子姜濯川，久慕湛老先生大名，特來求見。」
那山羊鬍管事漫不經心地接過拜帖掃了一眼，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金陵姜氏？哪個姜氏？祖上可出過三品以上大員？家中如今襲何等爵位？」
阿芙面色平靜，坦然道：「家中世代經營綢緞茶馬，並無官爵在身。」
話音未落，周遭原本肅靜的求學人群中，頓時爆發出幾聲不加掩飾的嗤笑。
「商戶？」
那管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如同拿了什麼髒東西一般，隨手將那名帖扔在青石板上，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阿芙母子幾眼，嘴角勾起極濃的刻薄與譏諷：
「這位夫人，你出門前沒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白鹿洞書院乃天下文脈聖地！湛老先生更是兩朝帝師！你一個拋頭露面的行商婦人，帶著個連生父姓名都填不出來的野種，也敢來髒了聖人門楣？簡直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