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湛秋水
周圍那些自命清高的世家公子們頓時鬨笑起來。
「嘖嘖，如今這商賈手裡有了幾個臭銅板，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連白鹿洞都敢來闖。」
「瞧那婦人有幾分姿色，指不定是哪家見不得光的妾室帶著私生子妄圖攀高枝呢……」
污言穢語如軟刀子般漫天飛來。
安安的小臉瞬間有些白。
五歲大的孩子，雖然比尋常孩童聰慧沉穩，可何曾聽過這樣惡毒直白的羞辱？他眼眶瞬間通紅，垂在身側的小手死死攥緊，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阿芙的臉色，在這一瞬徹底冷了下來。
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婉寧靜的清眸，此刻覆上了一層凜冽徹骨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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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緩緩在安安身前蹲了下來，伸出白皙的手，極輕、極溫柔地替安安撫平了被山風吹皺的衣領，又抬起袖子，輕輕擦去孩子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天地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只有母親輕柔而有力的聲音，清晰地落進每個人的耳中：
「安安，看著娘的眼睛。」
安安吸了吸泛酸的小鼻子，仰起頭：「娘親……」
「門第與出身，那是祖宗給的機緣；但一個人的本事與氣節，是自己一筆一划修出來的。」阿芙目光如春水般澄澈，卻帶著磐石般的堅毅，「旁人拿門第嘲笑你，是因為他們除了祖宗蔭蔽下的姓氏，自身空空如也，一無所有。」
阿芙揉了揉安安的發頂，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咱們姜家的銀子，乾乾淨淨，沒有偷摸搶砸，上濟貧民，下養工匠；你的詩書學問，是自己背下來的。安安，你挺起胸膛，這天底下，你沒有任何不如別人的地方，懂了嗎？」
母親的安撫像是一股暖流，安安看著母親堅定的眼神，胸膛里那股骨血里的傲氣與風骨，在這一刻轟然甦醒！
「安安懂了！」
小傢伙猛地轉過身，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如出鞘的幼竹。
他上前一步，那張尚帶著稚氣的精緻小臉上一片冷然，烏黑明亮的眸子直直刺向那目瞪口呆的山羊鬍管事，脆生生的童音宛如驚雷，清清楚楚地響徹整個山門台階：
「敢問先生，當年孔聖人杏壇設教，門下收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聖人當年登壇講學，可曾先查過顏回、子路各家的田產族譜？」
全場死寂。
山門外原本譏誚嘲弄的幾十名世家子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一個個張口結舌，宛如被人凌空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論語》天下讀書人皆誦，聖人有教無類，何曾問過出身？
那管事被一個五歲稚童當眾指著鼻子喝問，一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由紅轉紫，指著安安的手指氣得劇烈哆嗦：「你……你放肆！黃口小兒，安敢在此偷換概念，斷章取義，巧言令色！」
「答不上來，便只剩『放肆』二字可言了嗎？」
安安嘴角掀起一抹極具諷刺意味的冷笑，小臉上滿是不屑與輕蔑：「聖人云，有教無類。到了這白鹿洞，卻成了唯錢權世家是圖！看來這天下仰望的聖賢之所，教出來的也不過是一群捧高踩低的庸碌之輩。這等書院，不入也罷！」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畜生！」
管事徹底惱羞成怒，尊嚴被當眾踐踏的羞恥讓他面目扭曲，猛地一拍石案厲聲咆哮：「護院何在？拿殺威大棍來！將這對不知廉恥、藐視聖賢的商賈賤民給我亂棍打下山去！打斷他們的腿！」
踏踏踏！
七八名身材魁梧、手持粗大水火棍的書院武僧凶神惡煞地從山門後湧出，殺氣騰騰地將阿芙母子團團圍住！
阿芙面色驟寒，一把將安安拉到自己身後，周身氣勢驟然凌厲如刀，正欲冷聲呵斥——
「噠。」
山門深處的青石小徑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卻極具穿透力的竹杖點地聲。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記重錘，輕而易舉地壓下了全場的喧囂與棍棒摩擦聲。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一道蒼老、嘶啞，卻透著無盡威嚴的聲音，伴著山林間的清風，緩緩自山門古松後飄了出來：
「老夫隱居二十年，倒是頭一回聽見，有人敢在白鹿洞門前，替孔夫子問老夫一句——查不查族譜。」
古松掩映之後，緩步走出一個身著半舊粗麻葛袍的乾瘦老者。
他鬚髮盡白，手裡拖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斑竹杖，眼皮耷拉著，看起來像個尋常的田舍翁。可當他一雙渾濁老眼掃向山門前時，原本喧譁起鬨的一眾世家子弟，竟齊齊噤了聲。
「山長！」
山羊鬍管事嚇得渾身一哆嗦，撲通跪倒在青石階上，額角滲汗：「是小的處置不力！這商賈婦人不知天高地厚，帶個無籍孩童來衝撞聖人門楣，小的這就叫人把他們趕下山去——」
「你耳朵聾了，老夫還沒聾。」
湛秋水甚至沒拿正眼瞧他，竹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管事喉嚨一噎，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老先生慢吞吞走下石階，在安安面前站定，渾濁的眸子自上而下掃視。
尋常五歲稚童見了他這副不苟言笑的面孔，少有不嚇哭的。可眼前這小傢伙，身板雖小，背脊卻挺得像一桿挺拔的小竹子，烏黑的眼睛澄澈乾淨，就這麼坦坦蕩蕩地同他對視。
湛秋水心中微動，嘴上卻仍帶著幾分考究與挑剔：「小娃娃，你方才說聖人有教無類。話說得中聽，可老夫這裡不是善堂，空口白牙，進不了白鹿洞。」
老先生目光掃過山門兩側，隨手指了指石壁前那一排為了考較學子體魄而設的巨大石鎖。
最小的一個，也足有三四十斤重。
「有些蠢物總覺得讀書便能凌駕眾生，卻不知萬事萬物皆在理中。」湛秋水看向安安，淡淡道，「這第一題，老夫不考你之乎者也。你人小力微，不動用棍棒繩索，不假手他人，可能讓那最小的石鎖自青石台上落地？」
周圍的世家子弟聞言，不少人面露譏誚。
那石鎖連十二三歲的少年搬起來都費勁，一個五歲幼童，手無縛雞之力，又不准借外力器械，怎麼可能挪得動？這分明是老先生給這狂妄小兒下的逐客令。
安安看了一眼那沉重的石鎖，沒有急著上前去逞強。
他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目光落在山門旁引泉入池的竹筒水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