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得知
馬車在顛簸泥濘的官道上劇烈搖晃。
車廂四角懸著的八寶琉璃燈晃出一片渾濁昏黃的光暈,車簾外悶雷滾滾,狂風扯著雨腥氣順著厚簾縫隙不斷往裡灌。
阿芙背靠著車壁軟枕,長睫低垂,胸口起伏極微弱。
她並未徹底昏死。
鼻腔里殘存著一股泛苦的迷迭香氣,四肢筋骨還殘存著幾分軟麻,但靈台早已一片清明。她甚至能在嘈雜的雨聲中,默默數出外頭馬蹄踩踏泥漿的節奏——前後各六騎,車旁隨行兩人,馬蹄落點沉重平穩,皆是軍伍里練家子的底子。
一隻修長微涼的手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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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骨節分明,大拇指上套著一枚透雕蟠螭紋的青玉扳指,正漫不經心地挑起阿芙散落在肩頭的一縷青絲。那人指尖輕轉,將墨發繞在扳指上緩緩拉扯,動作里透著上位者打量獵物時居高臨下的閒適。
「殿下,您瞧她這半死不活的落魄樣,有什麼可看的?」
旁邊傳來一聲嬌滴滴的埋怨,語調里藏不住酸意。
桃夭歪坐在紅木小几旁,手裡捏著一柄織金美人團扇,手腕上的金鐲碰得叮噹作響。她那張生得嬌艷的臉龐,此刻因嫉恨微微扭曲,目光像刀子般刮過阿芙即便慘白失色卻依舊穠麗出塵的面容。
「啪。」
桃夭將團扇往几案上一拍,哼笑道:「不過是個生過孩子的殘花敗柳,渾身透著江南下等商戶的銅臭氣。殿下若是途中乏了想找人伺候,到了前頭官驛,奴家替您挑幾個身家清白的清倌人便是,何苦將這麼個晦氣東西帶在身邊,平白髒了車駕。」
坐於主位上的三皇子靠在軟榻上,微闔著眼,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指尖慢條斯理地纏繞著那一束柔軟烏髮,唇角牽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哂:「你懂什麼。尋常女子要多少有多少,可這姜記繡莊能把買賣鋪滿江南半壁,她的骨頭硬得很。越是捂得嚴嚴實實的蚌殼,拿刀撬開的時候才越見成色。」
三皇子手指忽地向後一扯。
頭皮頓時傳來一陣清晰的鈍痛,阿芙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指尖極輕地緊了緊,呼吸的吐納卻依舊維持著悠長平緩,未曾泄露半分端倪。
她甚至在心底冷靜地核算著時辰與腳程。
從棲霞山道被這夥人半路設伏攔截至今,約莫過去了三個時辰。依照車輪的走勢與顛簸弧度,馬車正順著官道疾行北上,直奔京城方向。
安安昨日便被湛秋水老先生親自接回了白鹿洞書院內山。有那位歷經兩朝的帝師名望鎮著,又有書院後山深不可測的武僧守院,三皇子絕不敢貿然去白鹿洞搶人。只要孩子在絕對安全之地,她便無所顧忌。
「殿下淨會拿大道理敷衍奴家。」
桃夭眼見三皇子不理會,咬了咬紅唇,眼底陰鷙更甚。她往前挪動半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昏迷」中的阿芙,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淬毒:「姜芙,你別以為裝聾作啞就能逃過這遭。等進了京城的皇子府後院,看我怎麼炮製你。扒了你這層狐媚皮,將你扔進最腌臢的柴房漿洗,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芙雙目緊閉,神色不起半點波瀾。
惡犬狂吠,何須耗神。
她真正暗中運勁抵著的,是右袖夾層內貼著小臂藏匿的一根極細的柔韌銅絲。那是在白鹿洞下山前,車夫檢修軸木時落在墊子下的小物件,她隨手收了貼身收納。
正暗忖間,車廂外驟然炸開一聲撕裂天際的驚雷!
轟隆——!
慘白刺眼的電光瞬間撕透雨幕,映亮了車窗。暴雨傾盆如注,密集的雨點砸在抹了桐油的車頂上,發出擊鼓般的悶響,狂風呼嘯卷過,官道上的水流已漫過了馬蹄。
「聿——!」
車夫在風雨中拼死拉扯韁繩,拉車的兩匹健馬發出驚恐的嘶鳴。整輛沉重的紅木大車在濕滑的山道上猛地橫移,左側車輪轟然陷入塌方的深坑,車廂瞬間大幅度向左傾斜!
小几上的茶盞果盤嘩啦碎了一地,殘茶潑濺。
「殿下小心!」
桃夭花容失色,尖叫著撲向三皇子懷中。
「滾開!沒用的東西!」
三皇子面色驟變,毫不留情地一腳踹開撲過來的桃夭,反手一把死死扣住車壁扶手,厲聲喝道:「怎麼駕的車?」
車簾被狂風猛地掀開一角,渾身濕透的護衛統領在暴雨中嘶聲急報:「殿下息怒!前方山崖滑坡,幾千斤滾石沖斷了官道,車軸陷在泥窩子裡拔不出來了!雨勢太大,山洪隨時可能漫過道面,再往前強行驅馬,恐有墜崖之險!」
三皇子沉著臉掃視外間。
黑夜如墨,風雨如瀑,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斷崖陡坡,借著閃電的餘光,可見度甚至不足三丈。
「附近可有避風歇腳之地?」三皇子壓下驚怒,冷聲問。
「回殿下,前方百餘步的背風崖壁下有一處天然石溶洞,地勢較高,未見滲水,可供暫避!」
三皇子甩開雨簾,理了理微皺的錦袍下擺,眼神森冷陰鷙:「把這女人帶上,移步山洞暫歇。傳令下去,天亮之前,就是用手刨,也得給本王把路清出來!」
……
京城,永寧侯府。
狂風同樣將書房的雕花格窗撞得砰砰作響,天井裡的青石磚被暴雨沖刷得泛起濕冷的幽光。
案頭只點了一盞素油燈。
謝尋坐在紫檀大案之後,一身玄黑窄袖勁裝,腰間已然扣上了精鋼護腕。他整個人隱在昏暗的光影里,沉冷如一柄即將出鞘飲血的兇器。
「啪嗒。」
一隻渾身羽毛被雨水打濕的黑羽信鴿被謝十雙手托著,迅速取下腳環上封著密蠟的極細竹管,快步呈上。
謝尋以指甲挑開火漆,展出內里薄如蟬翼的桑皮紙。
其上唯有一行帶血印的密字:【芙夫人於棲霞山道遇伏,護衛傷亡,下落不明。痕跡指向三皇子府私衛,正兼程押解北上。】
咔嚓!
案頭一支名貴的狼毫筆在謝尋指掌間被生生折斷,斷裂的尖刺扎入掌心皮肉,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他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