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機會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多日來強壓的克制與從容瞬間寸寸崩塌,唯餘下翻江倒海的暴戾與徹骨殺意。
「……好一個三皇子。」
低沉喑啞的字音從他牙縫中擠出,帶著令人膽寒的血腥氣。
「侯爺,三皇子無詔私動府邸死士出京擄人,雖是大逆不道,」謝十跪在地上,語速飛快,「可他畢竟是天潢貴胄,若無中樞明旨便擅自在官道動兵截擊皇子儀仗,朝堂上的御史言官勢必會參侯爺一個擁兵作亂的大罪……」
「大罪?」
謝尋霍然起身,抓起案上的玄鐵長刀,眉峰凌厲如削,周身殺氣暴漲:「本侯去護自己的合伙人,護我孩子的母親,要什麼狗屁聖旨!傳令下去,黑甲衛精銳換輕裝、配快馬,帶足破甲弩與引路獵犬。」
謝十心中一凜:「侯爺,府中的親兵全調走?」
「全調走。」
謝尋大步邁出書房,任由冰冷刺骨的狂雨砸在稜角分明的側臉上,身後玄色披風在狂風中獵獵翻卷:「給南面沿途所有的暗樁發飛鴿,封死自江寧至京畿所有的渡口與支流小道。拂曉之前,我要拿到他們所有的避雨藏匿點。」
近乎同一時刻。
城南,一座清幽素雅的別院深處。
燈影輕搖,白衣勝雪的序衡公子緩緩將手中的密折壓在茶托之下。
他面容清俊,素來溫和內斂的面孔上,此刻浮起一層薄薄的寒冰,眸光清冷如雪地殘陽。
「公子,永寧侯府那邊傾巢而出了,謝尋親自領兵沿官道向南截殺。」門廊外的青衣隨從垂首低語。
序衡站起身,信步走到廊檐前,看著簾外如注的黑雨。
「謝尋那是行伍的大開大合,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序衡語調極淡,指尖卻將腰間那枚羊脂玉佩叩得微響:「傳信給江南漕幫、七十二水寨,以及南直隸所有的陸路鏢局。告訴他們,三皇子的車馬暗衛,一艘船、一輛車都不許過江。若有人放行,往後這江淮水面,便不必再吃這碗飯了。」
隨從倒吸一口冷氣:「公子,這般動用隱線,等於直接同皇室撕破臉面……」
「皇室?」
序衡極輕地溢出一聲哂笑,側過頭,眼底寒芒如利刃橫空:「他也配?去辦。」
兩道盤踞在大梁最高處的頂尖權勢,在這一場遮天蔽日的暴雨中,化作數不清的快馬與暗探,撕開夜色,朝著同一處險惡的荒山密林瘋狂圍剿而去。
……
山洞極深,外闊內狹,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腥味與蝙蝠糞便的腐氣。
洞口背風處升起了一堆篝火,濕柴被火焰舔舐,爆出噼里啪啦的火星,騰起刺鼻的濃煙。
三皇子厭惡這股嗆人煙味,帶著桃夭徑直走進了山洞深處一片乾燥平坦的石穴。而阿芙則被兩名膀大腰圓的近衛反剪雙手,用一根拇指粗細的鏽蝕鐵鏈牢牢捆死手腕,鐵鏈的另一端鎖扣在石壁凸起的一塊怪石死角上。
她歪倒在枯草堆中,散亂的長髮覆住面頰,胸口起伏微弱,仿佛依然未從迷藥的藥勁里清醒。
兩名身形高大的近衛抱刀倚在通道拐角。
「這江南娘們倒是真能扛睡,一路顛簸成這副德行,竟連哼都沒哼一聲。」左邊的絡腮鬍打了個哈欠,壓低聲音道。
「那是迷迭香混了川烏,牛都能放倒。」右邊的年輕護衛撇撇嘴,眼神不自覺地往草堆上那道曼妙的身影上瞟了一眼,「不過模樣當真是沒得挑,怪不得主子冒著干係也要擄回京。只是可惜了,落到那位桃側妃手裡,只怕熬不過半個月。」
話音未落,石穴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讓人臉紅心跳的細碎聲響。
先是一聲壓抑不住的嬌啼,緊接著是綢緞撕裂的聲音,伴隨著女子嬌媚黏膩的軟語:「殿下……別在這兒……外頭還有人守著呢……」
「給本王閉嘴,路上不是叫得挺歡?外頭風大雨大,正好給本王敗敗火!」
男子粗野的喘息與衣料摩挲聲在封閉的石穴內迴蕩開來,放肆無度,沒有絲毫遮掩。
洞道口的兩個近衛面面相覷,臉上滿是尷尬與窘迫。
主子在內里尋歡,當差的守在三步之內聽動靜,向來是皇家近衛最大的忌諱,稍有不慎便要惹來殺身之禍。
「咳……兄弟,我去洞口瞧瞧滾石清理的進度,順道讓火堆添兩塊乾柴。」絡腮鬍清了清乾澀的嗓子,目光飄忽不定。
「我也去,外頭風大,洗洗臉醒醒神,這味兒嗆得慌。」
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個眼神,半刻也不敢多待,轉過身,踩著雜亂的步子快步向幾十步外的洞口走去,腳步聲很快被洞外的滔天雨聲所掩蓋。
內洞死寂了一瞬,唯余深處石穴里靡亂粗濁的喘息。
枯草堆上,原本雙目緊閉的阿芙,霍然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深邃、清亮,宛若深秋寒潭,沒有半點迷離軟弱。
她冷冷瞥了一眼內洞幽暗的拐角,面無表情地翻轉手腕。
指尖微動,那一截藏匿良久的纖細銅絲無聲滑入掌心。
阿芙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當年孤身帶安安從北地流亡至江南,面對各路流民歹徒,這種最基礎的單簧片鎖芯機關,她不知暗中拆解摸索過多少次。
冰冷的鐵鏽味混雜著雨氣鑽入鼻腔。她屏息凝神,僅憑指尖細微的觸覺,將彎折的銅絲探入鎖眼,輕輕挑動簧片。
「嗒。」
一聲輕微至極的機簧彈動聲在草屑下化開。
鎖芯滑脫。
阿芙動作極其從容利落,她緩緩抽出手腕,輕輕將垂掛的鐵鏈順在枯草上,沒有激起半點金屬撞擊之音。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腕,她脫下了腳上沉重吸水的軟底緞鞋,赤著雙足踩在冰冷滑膩的地面上。
深處石穴內的聲響正值激越處,根本無人注意外間的動靜。
洞口火光跳動,幾個護衛正聚在篝火旁圍著烘烤濕衣,另有兩人打著火把探頭查看洞外山道的動靜,防備鬆散。
阿芙借著嶙峋石壁的陰影,身形宛如一道幽暗的輕煙,無聲無息地貼著洞壁,向外側那一處狹窄的岩石裂隙摸去。
山風裹著暴雨迎面撲來,冰冷的雨腥氣掩蓋了人體的體溫與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