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心疼
門外的叩門聲停了。
石頭攥緊燒火棍,腳底往後挪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柴房虛掩的木門。
阿芙站起身,右手按在腰間的割皮小刀上,側耳細聽。
院外沒有獵犬的喘息,也沒有鐵甲摩擦的聲響,只有幾道極輕、極穩的腳步聲踩在濕泥上。
下一刻,一道清潤微啞的嗓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阿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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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鬆開了。
她走過去,一把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襲素白錦袍的男人,肩頭落著未乾的夜露,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琉璃燈。燈火映出序衡蒼白清俊的臉,他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呼吸比平日急促了些。
院牆外,十餘名黑衣暗衛無聲佇立,沉星提刀守在廊下,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大嬸,他們……」石頭舉起燒火棍擋在阿芙身前,聲音發緊。
「自己人。」阿芙按住石頭的肩膀,將他往旁邊帶了半步。
序衡的目光從頭到腳落在了阿芙身上。
她身上那件春衫被荊棘劃出十幾道口子,沾滿黑泥和乾涸的血漬,半邊衣袖還撕掉了一截。
烏黑的長髮亂糟糟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沾著泥灰的臉頰上,腳上套著一雙磨破了底的舊草鞋,露出的腳踝滿是紅腫的劃痕。
序衡喉結滾了一下,眼底最後一點克制徹底碎掉。
半年未見,定情後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相處,再見竟是這副模樣。
他往前跨出兩步,沒顧上她身上的泥水,伸手直接將人扣進懷裡,手臂收得極緊,力道大得讓阿芙肋骨微微發疼。
「阿衡……」阿芙僵了一下,臉上有些不自然,下意識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我身上髒呢,剛鑽過泥潭和草堆,別蹭壞了你的衣裳。」
「哪有。」序衡把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在領口,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失而復得的顫意,「能活著站在我面前,比什麼都強。」
這半年他在京城和泰山之間往返,前段時間兩人才剛挑明心意,說好試著相處,卻分別了半年。
柴房裡的石頭瞪圓了眼,手裡燒火棍「啪嗒」掉在地上。
阿芙被他抱得有些不自在,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序衡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掌心捧住她的臉頰仔細端詳,指腹擦過她下巴上一道細小的血痂,眉頭擰緊:「可有傷到哪裡?」
「沒有。」阿芙搖搖頭,避開他過於灼熱的視線,「都是皮外傷,抹過草藥了。」
序衡順手牽起她的手,指尖剛觸到她的皮膚,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這麼冰?」
他立刻回頭沖廊下吩咐:「沉星,把車上的狐裘披風、乾淨衣裙和熱參湯拿過來。讓其餘人退到院外十丈,封鎖山道。」
「是!」沉星應聲,動作利落地捧著一個紫檀大食盒和幾件疊放整齊的厚實衣物走進院子,隨即帶人退出院外警戒。
序衡把食盒塞進石頭懷裡,拍了拍少年的肩:「去灶房燒鍋熱水,這裡有勞小兄弟。」
石頭捧著比他臉還大的檀木盒子,聞著裡頭飄出的肉香和藥香,咽了口唾沫,扭頭跑進了灶房。
「先去換衣服,擦洗一下。」序衡把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風抖開,順手替她攏在肩上,「換好了我帶你下山。」
阿芙點點頭,抱著衣物進了內室,順手帶上門。
沒過一會兒,柴房乾草堆里傳出一陣細碎的「唧唧」聲。
序衡循聲低頭,掀開草堆一角,看著裡頭兩隻擠在一起打呼嚕的黑色小奶狼,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內室的木門很快重新推開。
阿芙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夾棉襦裙,外罩厚實的狐裘,濕發擦乾後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洗去臉上的泥污後,露出一張清艷絕倫、毫無脂粉氣的臉。
剛從灶房出來的石頭腳步一頓,水盆差點歪在地上。
這哪裡是什麼落魄大嬸,分明是個天仙似的姐姐!
「姐……姐姐。」石頭結結巴巴地改了口,耳根通紅。
阿芙彎唇笑了笑,走回柴房抱起那兩隻剛睡醒、正拱著鼻子亂嗅的小狼崽,轉頭看向序衡,神色難得帶了一絲猶豫:「阿衡,這兩隻小東西的娘為了救它們死了,我想帶它們回去。」
「當然可以。」序衡看都沒多看那兩隻狼崽一眼,直接應下,「我認識一個很不錯的馴獸師,回頭交給他調教,保證養得膘肥體壯,聽你的話。」
阿芙心裡一松,把狼崽揣進暖和的狐裘內襯裡。
她走出院門,看著站在石碾子旁手足無措的石頭,轉頭問序衡:「阿衡,你身上可有現銀?」
序衡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從袖袋裡摸出一隻沉甸甸的錦囊遞過去。
阿芙接過錦囊,掂了掂分量,隨手塞進石頭懷裡:「裡面大約有五十兩碎銀和幾張小額銀票,應當夠你給你奶奶請好大夫、買人參治病了。」
石頭雙手捧著那袋沉得墜手的銀子,嘴唇動了動,半天沒發出聲音。
阿芙走了兩步,腳步忽然頓住,回頭看向這個瘦弱卻講信用的少年。
「石頭,我不是這山裡的人。」阿芙聲音放輕了些,「山洞裡沒有金鐲子,以後你若是在這兒過不下去了,或者奶奶病好了想換個地方謀生,可以去揚州找姜家。拿著我給你的那對金耳墜去姜記繡莊,報我的名字,姜家會給你安排活計。」
石頭用力抹了一把眼睛,重重點頭,把那袋銀子死死抱在懷裡:「我記下了,姐姐保重!」
序衡牽起阿芙的手,指尖摩挲著她冰涼的指節,眼神溫柔:「走吧,馬車就在山腳下。」
兩人並肩踏著月色朝山下走去。
而山腰絕壁的淺溶洞內。
火把噼啪作響,濃煙燻得洞壁發黑。
四名大內死士橫刀擋在身前,將三皇子死死護在角落。而在他們對面三步之外,謝尋一身玄甲染血,手中玄鐵重劍的劍尖正往下滴著血珠。
三皇子的心腹統領已經滾落山澗,生死不知。
「謝尋!」三皇子壓下心頭驚悸,冷笑道,「你無詔私調黑甲衛出京,在官道攔截本王,就不怕父皇震怒,治你一個謀逆之罪?」
謝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掃過角落裡縮成一團、臉色慘白的桃夭。
就是這個女人,竟然敢跑來揚州城對他的安安下毒。若非當時孩子命大,他謝尋的兒子早就沒了命。
「謀逆?」
謝尋收劍入鞘,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態度竟意外地客氣起來:「殿下說笑了。本侯奉皇命巡查各處治安,聽聞這裡有流寇作亂,特來查探。只是眼下天色不早,下個月便是皇上五十大壽,殿下無詔私出京城已有多日,最好早日動身回宮。」
三皇子眼皮一跳。
謝尋這番話聽著客氣,實則是赤裸裸的警告。
「不然呢?」三皇子陰沉著臉反問。